里德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克莱尔愣了一下,“什么?”
她正用指甲抠着铅笔头上的木屑,听到这句话时,指甲停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来。
“你帮我隐瞒了。”里德尔说,“你明明可以告诉科尔夫人是我做的。你说了的话,本森就会赢,你就可以回到她们那边去。她们不会再排挤你,你不用再跟我挤在这个又脏又臭的杂物间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克莱尔听出了底下的什么东西——不是试探,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困惑。
像是他遇到了一个他无法用他的逻辑框架解释的问题,他在试图找到答案,但找不到。
克莱尔把铅笔头塞回口袋,在黑暗中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我跟你结了盟啊。”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因为我今天想吃面包”。
里德尔沉默了片刻。“结盟不意味着你要为我撒谎。”
“那你差点杀了本森也不意味着你只是想要‘拿回你的东西’。”克莱尔顶了回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杂物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维珀呼吸的声音——蛇到底会不会呼吸,由于文化水平不高,克莱尔其实不太确定,她对蛇的了解仅限于在集市上见过耍蛇人吹着笛子让一条眼镜蛇从篮子里竖起来,她当时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看,只觉得那蛇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玻璃珠子。
但她在黑暗中的确听到了那种细小的、像风吹过纸张边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过了一会儿,克莱尔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里德尔的手腕。她的手指先碰到了他的袖口,然后她的指尖顺着袖口滑进去,碰到了他的皮肤。
他的手腕很细,比她想象的还要细,骨头突出得厉害,像一只没长全的幼鸟的翅膀。
她的手指搭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和他的呼吸完全不匹配——他的呼吸很慢,但脉搏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在害怕。”克莱尔说。
里德尔没有回答。
“你没有必要怕。”克莱尔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结盟,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赛勒斯。虽然你大概不会承认我是你朋友,但你是我的,唯一的,朋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克莱尔的话音刚落,里德尔的手腕在她掌心里猛地绷紧了,像蛇一样翻转过来,反扣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指节硬得像骨头做的钳子,克莱尔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拽得往前一倾。
“你再说一遍。”里德尔的声音变了。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克莱尔汗毛竖起的危险。
“你说我是你的什么?”
克莱尔的背抵着墙壁,里德尔的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头侧的墙上。月光太薄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维珀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肩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燃着的炭,一瞬不瞬地盯着克莱尔。
克莱尔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里德尔的手指下突突地跳,像一只被网住的鸟。但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后退——墙就在她身后,她退无可退。
“我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克莱尔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也许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话不需要抖。
“朋友。”里德尔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嚼了一下,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锋利的东西,像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根本不了解我。”他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你是一个在孤儿院里长大、不识字、养了一条小黑蛇、写童话故事会写错别字的——”克莱尔一口气说到一半,里德尔扣着她手腕的手猛地收紧了,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不要跟我耍嘴皮子。”里德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觉得你很了解我?你知道我下午对本森做了什么吗?”
“你差点掐死她。”
“不是差点。”里德尔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我可以掐死她。我的手甚至不需要碰到她的脖子。我只要想——只要我想——她就会死。”
“她会在所有人都看着她的时候,在阳光下,在那些该死的床单旁边,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一样死掉。”
他的呼吸变快了,克莱尔感觉到他撑在她头侧的那只手在发抖。
“我差一点就让她死了。”里德尔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那张纸,是因为我想看看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看像本森那样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到最后是不是也会哭,也会尿裤子,也会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
他的手指在克莱尔的手腕上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放开。
“你管这我种人叫朋友?”
克莱尔沉默了几秒。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她能听到里德尔的心跳吗?她不确定。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赛勒斯。”她叫他。
“你在发抖。”克莱尔说。
“我没有。”
“你有。”克莱尔没有挣开被他扣住的那只手,而是用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的手腕。
她的手指搭上去的时候,里德尔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了半寸,但克莱尔追了上去抓住了他。
“你害怕的不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克莱尔说,“你害怕的是我知道了之后会走。”
里德尔没有回答。
维珀从他肩上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克莱尔的膝盖上,小黑蛇盘成一团,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发誓。”里德尔忽然说。
他的声音变了,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但他死也不会承认那是恳求的东西。
“什么?”
“你发誓你不会告诉任何人。”里德尔说,“发誓你不会离开。发誓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