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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告诉我

hp:里德尔的童话

本森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的嘴巴还张着,舌头还在动,但声音从她的嗓子里消失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叫声在喉咙深处被生生截断了。

本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再从白色变成青紫。她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喉咙,像是想把那个丢失的声音从嗓子里拽出来。

但什么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她喉咙里发出的细小的,像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院子里安静了。

空气变得粘稠,像是一锅正在慢慢煮沸的糖浆,克莱尔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

她周围的孩子们也感觉到了——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开始哭了,他们张大了嘴巴,但没有声音,眼泪无声地从他们脸上滑下来,像默片里的画面。

老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沙沙作响,没有风。

本森跪在了地上,不是她自己想跪的,像有人从上面按住了她的肩膀。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个脸皱成了一团,但她说不出话,叫不出声,哭也是无声的。

克莱尔转过头。

里德尔站在院子入口处。他穿着那件肩胛骨位置有补丁的白衬衫,领口敞着,维珀盘在他的肩膀上,暗红色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

他看起来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克莱尔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的右手抬在身前,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但克莱尔看不到他手里有任何东西。

她只看到本森的身体随着他手指的每一次细微的动作而发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掐着她的脖子,把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赛勒斯。”克莱尔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给里德尔做了个口型。

里德尔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本森身上,那种目光像是看一个东西——一个挡在路上的、碍事的、应该被清理掉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维珀吐了吐信子,嘶嘶地响了一声。

本森的额头砸在了地上。她的身体在抽搐,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紫色,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在窒息,是真的快要憋死了。

“赛勒斯!”克莱尔冲了过去。

她一把抓住里德尔抬起的右手,克莱尔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握着什么东西?

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克莱尔掰开他手指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股震动,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心里挣脱了出去,嗡地一声消失在了空气里。

本森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口都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她的咳嗽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像破碎的风箱。

里德尔低头看着克莱尔。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但你不会在井底找到任何东西,因为井是空的。

“你在干什么?”克莱尔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她是害怕,但她害怕的不是里德尔,而是“如果他刚才没有停下来”这话后面那个她没有想完的句子。

“拿回我的东西。”里德尔说。

“你差点杀了她。”

“她没有死。”

“赛勒斯!”

“她还活着,不是吗?”里德尔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克莱尔的肩膀,落在趴在地上咳嗽的本森身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让克莱尔胃里翻涌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看到自己最讨厌的东西被踩碎之后,才能露出的、满足的表情。

“她活着,而且她以后再也不会碰任何一张不属于她的东西了。”

院子里其他孩子已经跑光了。地上散落着洗了一半的床单,有一只鞋子被遗落在老梧桐树下,歪歪斜斜地倒着。

远处传来科尔夫人的喊声——她在问发生了什么事,声音从走廊深处传出来,被厚厚的石墙削弱了很多,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克莱尔没有松开里德尔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里德尔的手还是凉的,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根系已经分不开的树。

“你不怕我?”里德尔忽然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但他的眼睛看着克莱尔,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克莱尔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肩膀上那条吐着红色信子的维珀。她想说“不怕”,但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足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她想起了雷吉艾斯叔叔说过的话。对于所有人都排斥的人,不要去理会,他会成为这样的人是有原因的。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问雷吉艾斯叔叔:那如果我也是被排挤的人呢?

雷吉艾斯叔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那你就要想清楚,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克莱尔看着里德尔,看着那双刚刚差点杀死一个人的手,看着那张她在杂物间里看了无数个下午的脸。

“怕你?我知道你有特殊的能力。”克莱尔说,声音还是有点抖,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里德尔看不懂的东西在燃烧,“你差点杀了她,里德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科尔夫人会把你关起来,警察会把你带走,你会被送到一个比这里更可怕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你差点把你自己也毁了,就为了一张纸。”

里德尔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克莱尔,那不只是一张纸。”

“我不跟你争纠这个问题。”

“下次你再做这种事,”克莱尔攥紧了他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里,“你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里德尔盯着她看了很久。

维珀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顺着他的手臂游到他和克莱尔交握的手上,在两个人的手背之间盘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某种封印,又像是某种契约。

科尔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里德尔忽然抽回了手。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克莱尔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来。

里德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张纸已经回到了他的手里。他把它叠了两折,塞进了衬衫里面,贴着胸口的位置。

“我走了。”里德尔说。他的声音恢复他一贯的漫不经心,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肩背挺得很直,维珀安静地盘在他的领口,和他融为一体。

克莱尔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握着里德尔手的那只右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感觉到了一股残留的凉意,像冬天摸过雪之后留在指尖的那种冷。

远处,科尔夫人终于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身后跟着两个修女,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愤怒。本森已经被人扶了起来,正靠在一个年长女孩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克莱尔把手揣进了口袋里。

她口袋里没有那张纸了——那张纸在里德尔那里,贴着他的胸口。她口袋里只有那截快要用完的铅笔,和一个她刚刚做出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对是错的决定。

“你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克莱尔朝着科尔夫人走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她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无辜的、茫然的表情——她在孤儿院待了这么久,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表情。

她准备迎接科尔夫人的质问、本森的指控、以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但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固执地重复着一句话。

她不怕他。

她真的不怕。

至少现在还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