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日行的那句“小时候”,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苏新皓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苏新皓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那里面太深,像藏着一整个太平洋的秘密,让她瞬间想起十年前那个暴雨天,他也是这样,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说:“新皓乖,等我回来。”
可那时的笑,是明亮的;现在的笑,却染着一层她看不懂的晦暗。
“朱老师……”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喊出了那个疏离的称呼。
朱日行眸色暗了暗,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几分,低头在她耳边轻哼:“又叫老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苏新皓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那叫什么?”她声如蚊蚋,脸埋得低低的,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他没回答,只是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纸包,塞进她手心。
苏新皓摊开手,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
糖纸皱巴巴的,边缘有些磨损,一看就不是新买的。
“你……”
“存了十年。”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国那年买的,本来想回来的时候给你。结果一存,就存成了古董。”
苏新皓捏着那颗糖,指尖都在抖。
橘子味,是她从小到大的执念。因为朱志鑫说过,橘子的颜色像太阳,能驱散她怕黑的毛病。
她一直以为,这世上记得她爱吃什么的人,早就沉在海底了。
原来不是忘了,是存了十年。
“甜吗?”他问。
苏新皓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陈旧的果香,一路烫进胃里。
“……甜。”她鼻尖发红,声音闷闷的。
朱日行低笑,指腹蹭过她微湿的眼角:“那就好。我还怕放久了,变质了。”
就像我。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藏身黑暗太久了,再见到光,怕是会灼伤她。
这时,远处传来张泽禹大大咧咧的喊声:“新皓!班主任找你呢!”
苏新皓吓得一激灵,慌忙想从朱日行怀里挣脱,却被他按住。
“慌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替她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又伸手把她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指节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垂上那颗小红痣。
“去吧。”他松开手,恢复了那副清冷师长的模样,甚至还有余裕朝跑过来的张泽禹淡淡点头示意。
张泽禹气喘吁吁地停下,狐疑地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朱日行,又看了看脸颊绯红、眼神湿润的苏新皓,挠了挠头:“朱老师也在啊……班主任说让你去趟办公室,填个表格。”
“嗯,谢谢。”苏新皓低着头,捏着那颗糖纸,飞快地溜走了。
朱日行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偏执。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张泽禹还在旁边傻乐:“朱老师,您刚给新皓吃糖啦?她平时不爱吃别人给的东西……”
朱日行侧眸看他,眼神凉飕飕的:“是吗?”
张泽禹后背一凉,莫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不过,”朱日行忽然弯了弯唇角,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我不是‘别人’。”
放学后,苏新皓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是熟悉的字迹——虽然比记忆中更加凌厉,但笔画的走势,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
今晚七点,老地方,带你去吃小龙虾。——Z
老地方。
那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江边大排档。
老板是个慈祥的老爷爷,总爱多给他们加一份年糕。
后来朱志鑫“去世”,大排档拆了,那里变成了一片荒地。
他怎么会记得?
苏新皓攥紧纸条,心脏狂跳。
Z。
是他名字的缩写。
朱志鑫的Z。
不是朱日行的R。
七点整,夕阳沉入江面。
苏新皓站在荒草丛生的堤岸边,远远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晚风里。
朱日行没穿校服外套,只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小龙虾。
香味飘过来,混着江风的潮湿。
他转过身,逆光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来了?”他笑着招手,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苏新皓一步步走近,鼻尖萦绕的除了虾香,还有那股熟悉的、独属于他的雪松气息。
他熟练地拆开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拿起一只红亮的小龙虾,剥出完整的虾仁,蘸了蘸她最爱吃的蒜蓉酱,递到她嘴边。
“张嘴。”
苏新皓乖乖张嘴。
虾仁Q弹,蒜香浓郁,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在一起。
她嚼着虾仁,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朱日行顿了顿,指腹擦去她的泪,声音低哑温柔:“傻不傻?虾又不会跑。”
“朱志鑫……”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在心底默念了千万次的名字。
他笑了,眼底碎开一片星光:“嗯,我在。”
“你真的……没死?”
“没死。”他凑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不仅没死,还回来找我的小月亮了。”
晚风吹起他的发梢,橘子味的糖香在他们之间弥漫。
这一刻,苏新皓终于确信。
不是梦。
是那个许诺要带她看遍世界贝壳的少年,跨越生死,回来兑现诺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