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古堡高耸狭长的彩绘玻璃窗,滤成一层朦胧浅淡的绯色,慢悠悠落在长餐桌的银质托盘上。管家轻步将盛放餐点的托盘妥帖搁稳,盘中松饼与蜜渍果茶排布得妥帖雅致,寻不见昨夜餐食里藏着的阴诡痕迹。
他一头银发打理得丝缕分明,熨帖平整的燕尾礼服衬得身形温雅端方,一举一动都浸着老庄园仆从沉淀多年的分寸感,唇角总噙着一抹分寸恰好的柔和笑意,声线温润平缓,只淡淡道出这座宅邸固有的章法,不曾掺杂半分与众人任务相关的提点。
“昨夜诸位休憩辛劳,白日二层客房少作逗留为宜,花圃间墨红玫瑰娇嫩,还请切莫伸手折碰,一层厅堂、书房与储物隔间,尽可随意走动。”
寥寥几句叮嘱落下,他微微躬身示意,便安静退至厅堂一侧的阴影里垂手伫立,静得仿佛早已同这座沉寂百年的古堡相融。
七人依序落座,指尖刚触到瓷质餐具便又轻轻收回,只浅尝几口便无心再动。心底缠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惶然,眼下众人知晓的四条规矩,不过是这座囚笼展露的冰山一角,无人能料定白日或是暮色降临时,会不会凭空生出新的束缚。墙沿雕花、地砖缝隙、角落蒙尘摆件,处处都藏着尚未探明的边界,稍不留神,或许便会触碰潜藏的惩戒,一举一动都不自觉放得轻柔,心底时时悬着几分谨慎。
秦姝将笔记本摊开在膝头,笔尖细细圈出昨夜众人摸索出、可制衡藤蔓的几样物件,微微侧过身,凑在林宇耳畔低声嘱咐,等下分头探寻时,多留心黄铜摆件、酸类洗剂与各式金属器物,以备不时之需。
周莽目光若有若无掠过储物隔间的方向,心底暗自思忖,那边堆积不少废弃铁器,寻几件趁手的,也好分给身边人多一层依仗。
苏晚胳膊轻轻蹭了蹭身侧心绪难安的温知夏,低声宽慰几句,可话音里,依旧藏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抚平的忐忑。自踏入这座古堡,周遭总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违和,似有无形的阴霾缠在周身,谁也无从知晓,阴影深处蛰伏着何种难测的凶险。
餐桌另一端,陆珩的指尖缓缓摩挲瓷杯外壁镌刻的玫瑰纹样,语气闲散似闲话家常,随口提起古堡深处留存着不少旧时庄园主人、采风来客留下的画稿与手札。
沈砚自始至终未曾动过面前餐食,指腹反复轻捻口袋里那枚雕花银徽章,视线看似闲散落在餐盘点缀的干枯花瓣上,余光却总若有若无,悄悄落向身侧的陆珩。
寻常人初次踏入满是诅咒与未知的副本,心底难免滋生慌乱紧绷,可眼前这人,哪怕听见花圃、藤蔓这类暗藏凶险的字眼,指尖摩挲杯壁的节奏都不曾有半分紊乱。沈砚心底悄悄漫开一层掂量,若是换作初入这片副本的自己,未必能做到这般波澜不惊,这份过分沉稳的模样,于新人而言,实在太过突兀。
墙上铜钟的指针不疾不徐缓缓游走,因众人紧绷的心神,短短二十分钟的早餐,竟漫长得如同熬过数个时辰。可待众人草草起身,预备分头四下探寻线索,再抬眼望向钟面时,又恍惚方才静坐不过转瞬,这般快慢颠倒的失重感,似一层薄纱,轻轻笼住厅堂里每一个人。
陆珩见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商量:“我们分开搜寻效率能高些,若是独自撞见藤蔓,也记得先寻金属器物自保,傍晚再统一在大厅汇合核对线索,大家看这样可行?”
周莽点头应下,苏晚与温知夏也轻声附和,沈砚紧跟着轻声补充一句,语调温和无半分强硬:“若是遇上刻有玫瑰纹路的暗角,不妨多停留片刻细看,这类地方多半藏着痕迹,要是察觉不对劲,不必硬闯,先退出来等同伴一同商议。”
早餐过后,管家再度优雅欠身,步履平缓拾级走上二层,单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回廊厚重的阴影之中。
七人默契分作三组四下探寻,既怕扎堆疏漏角落里细碎痕迹,亦不敢孤身一人闯入暗处直面未知:秦姝同林宇去往书房翻阅遗留文稿;周莽带着苏晚、温知夏前往储物隔间搜罗防身器物;陆珩与沈砚留在大厅,各自分管两侧高耸的实木书架,分头搜寻当年七位采风记者留下的手绘册子。
整间大厅藏着数缕不易察觉的阴诡气息,彩绘窗的光线时常无端暗下几分,待人心头泛起寒意,又缓缓恢复柔和;壁炉内壁缠绕细密的玫瑰刻纹,缝隙间偶尔渗出一丝淡红水渍,凑近细看,却又寻不到半点湿润痕迹;书架边缘垂落的干枯花枝,周遭并无半分流动的风,却会极轻地微微晃动,动静细微,若非凝神留意,极易忽略。
书页间常年萦绕着一缕玫瑰腐坏后甜腻发闷的气息,混杂旧木与尘埃的霉味,浅浅沉沉裹在空气里,无端透出几分阴森。
二人未曾结伴同行,各自守着半边书架逐层排查,虽互不打扰,心底却都悄悄分出半分心神,留意另一侧人的一举一动。
沈砚守着左侧书柜,脚步放得极轻,指尖轻轻拂过积满薄灰的书脊,每一册都只掀开书页边角,匆匆甄别内容便轻轻归位。他对气息格外敏感,能在混杂难闻的浊气里,精准捕捉到一丝源自花圃的腥甜,循着这缕淡到近乎消散的气味,逐层筛检可疑画稿。途经架子边缘垂落的枯玫瑰枝饰时,手腕轻抬便利落拨开,不见半分新人该有的迟疑怯意。
眼角余光偶然扫向右侧,陆珩抬手取书的间隙,总会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上方悬垂的枯枝,这般细微的防备重复了数次,尽数落在沈砚眼底。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疑虑,这般藏在高处、极易被忽略的陷阱,自己也是昨夜客房遇袭后才有所察觉,陆珩昨夜分明与众人一同留宿二层客房,防备却熟稔得如同早已熟知此处所有隐患。
二人翻遍书架中层大半典籍,手中堆起厚厚一沓无关画稿,纸上唯有寻常庄园风光、花卉写生,寻不到半句与侯爵永生契约、七位记者失踪相关的文字。几乎在同一瞬,两人抬眼,目光齐齐落向各自分管区域最高处的隔板,那里用油布捆扎成册的手稿,被厚重石雕摆件压住大半,隐在阴影深处,是整片书架唯一未曾探寻的角落。
陆珩侧过头看向沈砚,语气委婉征询:“高处这捆手稿看着和其余册子不同,我们各自取下来拼在一起对照看看?”
沈砚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可以,分开查看容易漏掉关联细节,合并比对会清晰不少。”
二人各自寻来工具登高取册,互不依附,亦不主动借力:陆珩搬来雕花矮梯稳稳架在右侧书柜前,沈砚挪动墙边厚重实木置物架垫高身形,几乎同步伸手,取下油布包裹的画册,一同平铺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两份画稿互为补足,拼合一处,方能梳理出古堡藏下的完整脉络。
沈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页之上。长卷徐徐铺展一望无际的花圃,正中一道锈迹斑驳的铁栅栏,单独圈出一方狭小花田,花色暗沉得近乎墨黑,侧边褪色字迹朦胧,要凑得极近,才能隐约辨出“堡主专属”四字。
往后缓缓翻页,纸上画风一点点透出扭曲诡谲,原本柔和细腻的玫瑰,生出细密锋利的尖刺,画中七人的轮廓,被大片暗红颜料浅浅晕染遮盖,荆棘层层缠绕四肢,细碎花瓣纹路,似是从皮肉缝隙间缓缓蔓延而出。
画册末页,炭笔淡淡勾勒出侯爵半身像,他掌心托着一块碎裂的黑色薄片,画像角落藏着一行极浅小字,零散标注着七处碎片藏匿的方位。
陆珩指尖虚虚悬在那行淡字上方,面上温和笑意不曾更改,垂落的眼睫,恰好掩住眼底一瞬掠过的沉郁执念。
这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被沈砚稳稳捕捉,心底暗自思索,倘若对方仅仅只为完成主线、找寻咒契碎片,眼底绝不会裹挟这般浓烈偏执的情绪。他放轻声线开口,视线淡淡落在陆珩身侧:
“七处藏匿之地,恰好对应我们七人顶替的身份。”
陆珩抬眼回望,笑意浅淡温润,眼尾线条松弛柔和,瞧不出半分真实心绪起伏:“或许只是一场凑巧。”
话音未落,储物隔间的方向,飘来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呼,轻轻打破大厅绵长沉寂。二人对视一眼,同步抬步朝隔间走去,步伐快慢相衡,不曾有一人落后半步。
苏晚闻声立刻伸手,轻轻拉住险些被藤蔓缠裹的温知夏,周莽侧身挡在两名女生身前,手中稳稳攥着一根沉实的金属铁棍。
木箱最底层,一尊巴掌大小的黄铜十字架静静卧着,十字纹路浅淡镌刻,数根枯黑藤蔓死死缠绕底座,但凡金属靠近,枝蔓便会细微蜷缩,似有本能的忌惮。方才温知夏俯身,想将摆件取来细看,箱底蛰伏的藤蔓骤然活转,细密尖刺轻轻划破她的手背,细小的血珠顺着指缝,极慢地渗了出来。
“我只是想拿起来瞧一瞧。”温知夏捂着伤口,声线微弱柔软。
苏晚取出随身盛放白醋的玻璃瓶,轻轻倾斜,几滴酸液落在藤蔓根部,薄白雾气缓缓腾起,缠绕摆件的枝蔓渐渐失了生机,化作一滩暗沉水渍,静静铺在箱底。
周莽拿起黄铜十字架,轻轻递到温知夏手边,冰凉金属贴着掌心:“带在身上,能多一分安稳。”
三人继续翻找周遭箱笼,起初只翻看上层摆放齐整的木箱,只寻到几只生锈铜勺、铁皮餐盘,并无强力防身器物。直到林宇弯腰清扫箱底积灰,才察觉堆叠木箱后方藏着一处夹层。伸手掀开遮盖夹层的麻布,数根纤细藤蔓骤然窜出,直直朝林宇脚踝缠去,秦姝立刻抄起身旁铁剪刀向前格挡,藤蔓慌忙向后退缩,剪刀刃面被尖刺划出几道浅痕,林宇小腿,也擦出一片细密的浅伤。
秦姝蹲下身,拿出随身干净布料,简单替他擦拭处理擦伤。林宇随手拾起夹层里一张泛黄薄纸,纸上字迹朦胧模糊,隐约能读出两条彼此相悖的隐性规矩:花圃外围铁栏可近身观望,栏内花枝万万不可触碰;可堡主专属花田的铁栏缝隙,会主动拉扯活物,若不伸手探入缝隙,便寻不到藏在栏底的咒契碎片。
两条规矩寻不到折中取舍的法子,伸手探查花田,便要承担被藤蔓吞噬的凶险;若是就此放弃,主线所需碎片便永远无法集齐,两难的压抑,轻轻笼罩在几人心头。
众人收拢好搜集到的各式金属器具,结伴往大厅折返。长廊光线忽明忽暗,窗沿漏下的天光时断时续,短短数十米路程,体感却漫长得无边无际,时间感知错乱的失重感,自始至终萦绕周身。走到长廊中段,恰好遇上等候在此的陆珩与沈砚。
秦姝轻声说起储物间遇袭、两人不慎负伤的经过,摊开笔记本,将纸条上相悖的规矩,与画册记录的碎片藏匿点位一一对照。周莽、苏晚、温知夏、林宇围拢在一处,轮流说起各自探寻时留意到的细碎痕迹,几人的交谈,衬出配角独有的存在感,节奏舒缓不突兀。
温知夏指尖摩挲手背上的擦伤,最先开口,语气里满是迟疑:“要不我们索性不去靠近那片花田?哪怕少一块碎片,也好过被藤蔓拖进去。”
话音刚落,周莽便轻轻摇头,声线沉稳:“主线需要集齐全部碎片才能离开,刻意避开,最后只会困死在古堡里。”
林宇低头盯着纸上两行冲突文字,眉头紧锁:“可纸条写得清楚,缝隙会拉扯活人,贸然伸手和送死没两样,总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苏晚轻轻按住温知夏的肩膀,低声宽慰,却也无万全对策:“可我们手上只有几件金属器物,能不能完全压制住花田的藤蔓,谁也说不准。”
几人你来我往低声争论,各有各的顾虑,一时之间,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沈砚安静听了片刻,缓步上前,语气平和委婉,没有半点强硬:“我有一点想法,大家可以听听看。我们不用一次性所有人都靠近花田,只派两人携带所有金属器具上前探查缝隙,其余人在围栏外等候接应,若是藤蔓异动,立刻用白醋牵制,这样风险能分摊不少,你们觉得可行吗?”
众人闻言纷纷沉思,陆珩紧接着轻声补充,语调依旧带着商量的意味:“沈砚这个思路稳妥,除此之外,我们下午可以分头再多搜寻几件金属器物,多一层保障。若是下午依旧找不到新线索,傍晚我们再统一商议探查花田的具体人选,不用急于一时。”
周莽微微颔首:“这个办法折中,兼顾了安全和任务,我没有意见。”
苏晚也轻轻点头,温知夏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下来。
沈砚静静立在人群一侧,心底一遍遍细细掂量陆珩的深浅。旁人被交错繁杂的线索搅得思路纷乱,唯有陆珩总能精准抓住藏在暗处的矛盾核心,一句轻浅提点,便能理顺全盘脉络;清晨书架搜寻时提前规避高处藤蔓、方才瞥见管家袖口碎片后不动声色遮掩,一桩桩细碎细节叠加,足以印证对方藏着极深的底牌,绝非外表那般温和无害,心底自有一份脱离主线任务的隐秘目的。
每回众人梳理线索陷入停滞僵局,陆珩便会淡淡点出一处极易被忽略的细微盲区,沈砚紧接着拿出画册内容,作为对应的佐证,二人思路天然互补,无需过多交谈便能补全完整逻辑。这般顺畅的配合之下,沈砚心底的戒备却未曾消减半分,始终不敢全然信任身旁这人。
长廊尽头,传来一阵平缓柔和的脚步声,管家缓步从二层走下,手中银托盘盛放着干净纱布与止血药膏,轻轻搁置在桌边,语调柔和克制,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若是被园内花枝划伤,诸位可自行取用包扎。庄园草木本性阴寒,还请多多留心。”
他垂手静立原地,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手臂、手背新鲜的浅擦伤,面上柔和笑意分毫未改,再无多余话语。
沈砚视线微微向下轻移,恰好瞥见管家袖口微微滑落一角,内衬布料之下,一小块泛着暗光的薄片轮廓若隐若现,正是画册里记载的咒契碎片。
他正要微微上前,看得再清晰几分,身侧的陆珩同步踏出半步,两人动作恰好重合,又同时轻轻顿住身形。陆珩抢先一步开口,顺势提起众人方才搜集的各式金属摆件,自然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恰好错开管家袖口暴露碎片的角度。
沈砚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的银质徽章,心底的疑虑又沉沉加重一层——对方分明同样看见了那片碎片,却刻意遮掩,他心中所求,从来不止主线任务所需的咒契碎片。
墙上铜钟指针缓缓挪至正午,管家悄无声息前来厅堂,安静摆上一席简约午餐。餐食清淡朴素,寻不见任何阴诡改动,全程无人主动闲谈,众人各自低头快速进食,只当作短暂休整。十几分钟用餐时光里,每个人都在心底复盘一上午搜寻所得,不敢有半分松懈。用餐完毕,沈砚主动开口提议:“下午我们依旧分开搜寻,大家尽量留意壁炉、壁画后方这类隐蔽角落,若是遇到异常,第一时间传消息汇合,怎么样?”
众人应声应允,便自发分散开来,奔赴余下未曾探寻的区域,开启午后的搜寻。
午后云层层层堆叠,天光愈发昏沉,整座古堡浸在一层灰蒙蒙的阴翳之中,室内四处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玫瑰腐甜气息。三组人分散在一层每一处角落细细深挖线索:秦姝与林宇翻遍书房书柜、书桌抽屉、墙面细小暗格,只寻到大量无关侯爵生平的随笔文稿,不曾见任何碎片相关记载;周莽三人走遍储物间、地底杂物地窖,再多寻出几件金属厨具,无半分新线索;陆珩与沈砚重新复盘大厅书架、墙面壁画后方、壁炉隐秘暗槽,反复对照画册标注的剩余点位,整整耗费数个钟头,踏遍一层所有可通行区域,除却几件防身金属器物,再也没有寻到第二份文字线索,更不见其余咒契碎片的踪迹,整整一下午的奔波,近乎一无所获。
体感时间再度陷入颠倒错乱,明明自正午奔波至日暮,身心俱疲,抬眼望向铜钟,又恍惚不过短短片刻。
暮色一点点吞没天际,整座古堡彻底沉进朦胧昏暗里,管家准时前来传唤众人,前往餐厅享用晚餐。晚餐流程与昨夜相近,众人依旧只敢浅尝食物表层,全程心神紧绷,席间鲜少有人言语,所有人都在暗自思索白日争执不休的两条相悖规矩,以及迟迟不见踪迹的剩余碎片。席间沈砚轻声开口,缓和沉闷气氛:“今日一无所获不必太过焦虑,明日我们可以调整搜寻顺序,优先排查画册标注的剩余点位,或许会有新发现。”
晚餐落幕,管家指引众人缓步返回二层客房,轻声复述一遍入夜禁令,便独自缓步退入回廊阴影。长廊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藤蔓拍打墙体的轻响,细碎又阴森,七人各自推开对应房门,稳妥落好木门内侧的木插销,隔绝屋外所有动静。
陆珩轻轻合上属于自己的客房木门,将内侧木插销稳稳扣紧,隔绝长廊所有细碎声响。屋内只点一盏光线昏淡的煤油灯,暖黄微光浅浅铺满地砖,四下彻底安静下来,上午大厅书架搜寻、午后全屋奔波、傍晚众人围坐争执线索的一幕幕,在他心底缓缓回放。
他最先想起沈砚在书架前探寻的模样。整间大厅混杂尘土、霉腐交织的浊气,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一丝微弱的花田腥甜,沈砚却仅凭这一缕淡到近乎消散的气息,精准筛去大半无关画册,单凭气息便能定位与诅咒相关的线索。这般对副本邪物的敏锐感知,就算是常年辗转各类副本的老玩家,都实属难得罕见。
而后是众人围坐梳理冲突规矩时的画面。笔记本上字迹潦草杂乱,数条线索彼此冲撞纠缠,旁人反复推敲争执,依旧理不清内里脉络,沈砚只淡淡扫一眼纸面,便能瞬间串联画册、纸条两处相悖约束,全程不见半分迟疑。极致通透的洞察力、沉静自持的心性,再加上白日拨开枯枝藤蔓时毫不怯弱的利落身手,处处都透着与新人身份不符的出众。
陆珩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望向窗外被层层藤蔓缠绕的花圃,心底细细掂量。起初他只以为这支小队尽数都是刚踏入系统的新人,唯有自己身负寻找副本独有特殊道具「契魂墨瓣」的隐秘目的,可沈砚白日种种举动,全然推翻了这份最初的判断。对方身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天赋,心智、实力都与自己旗鼓相当,心思深沉,难以看透内里。
白日整整半日的相处,上午分头翻找画稿、午后同步排查各处暗格,看似只是并行探寻线索,实则二人始终在无形之中互相试探、彼此制衡。往后七日,还要深入花田核心、搜集剩余六片咒契碎片,免不了频繁交集相处。沈砚心思敏锐细致,极易察觉到旁人藏在心底的私心,自己寻找契魂墨瓣的计划,必须愈发谨慎收敛,不能在他面前泄露更多破绽。
晚风轻轻撞击窗沿,窗外藤蔓细细拍打玻璃,一缕淡淡的腥甜气息顺着窗缝,缓缓渗入屋内。陆珩收回远眺花圃的目光,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窗台,心底已然将沈砚视作同级、需要时时审慎提防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