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在他家的第三天

第三天早上唐知柚醒得比前一天早。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昨天亮了一些，像是云层薄了一点，光正在从更远的东方慢慢渗过来。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没有锅铲声，没有水声，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她坐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叠着一床被子，整整齐齐的，是江逾白昨晚睡过的。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他的字迹

她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经过餐桌的时候发现桌上扣着一个碗，掀开一看，里面是两个还温着的包子，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她坐下来吃了早饭，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屋子里太安静了，她站了一会儿，走到阳台上透了口气。

北方的冬天早晨冷得干脆利落，空气里没有一丝水分，呼吸的时候鼻腔里凉得发紧。楼下的街道被昨天夜里的一场薄雪覆了一层白，此刻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和墙角的一线残雪，灰扑扑地缩在那里。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那条安静的街，远处有早起的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飘成一小团。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转身回到客厅，江逾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和颧骨冻得微微发红。他看见她站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唐知柚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西红柿、一盒鸡蛋、一把青菜和一块豆腐。她伸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台面上，问他

唐知柚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他洗菜她切菜，配合得还算顺畅。他打鸡蛋的时候手法有点生涩，筷子在碗里搅了好几圈才把蛋液打匀。唐知柚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陆骁家，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那个样子——那时候他做的番茄炒蛋糊了一半，现在看起来比那时候强了一些，至少蛋液搅匀了。她把切好的西红柿推到他手边，退到一边靠着料理台看他炒菜。锅里的油热了，他把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蛋花在锅里迅速膨起来，他用锅铲翻了几下盛出来，又把西红柿倒进去炒出汁，最后把蛋倒回去翻匀，撒了一点盐。动作不算行云流水，但每一步都稳当。

中午他妈妈回来了，看见餐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

唐知柚坐在桌边端着碗，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翘着。他妈妈尝了一口番茄炒蛋，说

江逾白没什么表情，但唐知柚看见他拿筷子的手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下午他带她去附近的公园走了走。公园不大，中间有一个结了冰的小湖，湖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划出细细的弧线。他们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慢慢走，走到湖对岸的时候唐知柚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冰面。冰结得不厚，能看见底下暗色的水草和几片沉在底部的枯叶。她在栏杆上趴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湖面上几个滑冰的人影。她开口问

唐知柚笑了一下。她想象一个小孩站在冰面上被大人拽回来的样子，那画面跟她认识的那个冷静自持的江逾白有点对不上。她又问

他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说

唐知柚看着他，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结冰的湖面。远处滑冰的人影转着圈，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细细地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刮着冬天的表面。她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些转圈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下午也跟着慢了下来，慢得像是冰面底下的水，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流动着。

傍晚回去的时候路过那条旧书店，她进去把昨天翻过的那本散文集又拿了起来。她昨天只是翻了翻就放回去了，今天站在书架前又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篇散文的标题叫《冬》，她站在那里读了两页，然后合上书走到柜台前付了钱。老板娘认出她来，说了一句“常来”。唐知柚点了点头，走出来的时候江逾白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热红薯——不知道从哪里买的，用纸袋装着，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混着红薯特有的甜香。

她接过红薯掰了一半给他。两个人站在书店门口把那半个红薯分着吃完了，红薯瓤金黄的，烫得她呵了好几口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凉。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成暖橘色。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红薯皮，被风吹得有点干裂，她把它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的时候他妈妈在厨房忙活，香味从门缝里冒出来。唐知柚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新买的散文集。江逾白在她旁边坐下来，翻开他昨天买的那本科普读物。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翻页的声音错开又重合。电视没开，屋子里只有厨房里传来的锅碗声和窗外北风偶尔的呼啸。她低头读着那篇《冬》，读到某一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正低着头，手指夹着书页的一角准备翻过去，侧脸被落地灯的光映得安静而柔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页，但那句话已经不在原处了，她扫了两遍才找回去。

晚饭他妈妈多做了两个菜，说是

唐知柚低头夹菜的时候觉得这句话有点重，像是一段日子在收尾。她嚼着米饭，听他们母子俩在饭桌上说些平常的话——学校的事、他爸爸单位的事、小区里哪家又搬走了哪家又生了孩子。她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吃完饭后她把碗收进水槽里，跟昨天一样洗了碗，江逾白站在旁边擦干。两个人配合着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各自去洗漱。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沙发上的被子铺好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他正弯腰把被角掖好，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唐知柚点了点头，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渐渐安静下来，然后灯灭了，整间屋子暗下来。她躺下来，被子裹紧，闭上眼。窗外北风还在吹着，把玻璃震得轻轻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