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柚是被厨房里的声响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窗帘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光。她躺在江逾白房间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气味,跟他身上的一样。昨晚他把她安排在卧室,自己睡客厅沙发。她推辞了两句,他一句“你睡卧室”就结束了讨论。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油星溅开的细微噼啪,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外套推门出去。客厅里飘着一股煎蛋的香气,江逾白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煎蛋,动作不急不慢的。锅里的蛋已经煎到了金黄,边缘微微焦脆,他拿锅铲把它翻了个面,继续煎另一面。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黄瓜丝、一碟咸菜、还有一碗切好的苹果块。
唐知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袖,袖子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一截小臂。脖颈后面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是睡觉压出来的。他好像察觉到身后有人,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蛋。

醒了?
嗯。你做的早饭?


嗯
唐知柚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碗里盛着小米粥,冒着热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软烂,带着小米特有的香味,温温热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端着煎好的蛋走过来,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不大的餐桌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大半,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碗碟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他妈妈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快吃完了。她披着一件厚睡衣,看见餐桌旁的两个人笑了一下,说了一句

你们起这么早
转身去洗漱了。唐知柚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槽里。她拧开水龙头洗碗的时候,江逾白站在旁边把她洗好的碗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里。两个人动作很默契,中间没有多余的话,像是已经这样做了很多次。
上午他带她出门转了转。他住的那个小区附近有一条小街,街两旁是矮矮的居民楼,底商开着一些小店——杂货铺、理发店、包子铺,还有一家很小的书店。他带她走到街尾的一家旧书店门口,推门进去。店里光线不亮,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旧书。空气里有纸页泛黄的味道和一点淡淡的樟脑香。唐知柚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江逾白站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一本旧版的物理教材,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着。
她在书店角落里找到一本旧的散文集,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但翻开之后里面的字迹清晰,是那种旧式铅印。她把书拿去付钱,老板娘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收了零钱。她走出来的时候江逾白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也拿着一本书——薄薄的一册,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是一本关于时间与天体的科普读物。
两个人沿着小街往回走。北方的冬天天很蓝,阳光薄薄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斜斜的。唐知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旧散文集,翻了两页,书页有些脆,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开口说
你小时候常来这家书店?


偶尔。放学路过会进来看看
买过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书

类似这种的。不过没买过几本,都是站着看完的
唐知柚偏头看了他一眼。想象一个小男孩站在旧书店的角落里,低头翻着那些比课本厚得多的书,看很久也不买,直到天黑才走回家。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路过街边那家包子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两个豆沙包,递了一个给她。唐知柚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豆沙馅甜而不腻,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
下午他带她去他以前的中学看了看。学校在小区北边,走路大概十几分钟。寒假期间学校门关着,他们只能站在校门外面看着里面空旷的操场和几栋灰白色的教学楼。教学楼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颜色。唐知柚透过铁栅栏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操场,开口问
你在这里读了三年?


初中加高中,六年
那你对这儿应该很熟


还行
她看着那片被冬日照着的操场,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在这个地方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走过无数遍这条上学的路,在那些教室里上过无数节课,在操场的跑道上跑过无数圈。她忽然觉得这个站在她旁边的、认识了一年多的人,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部分。那些部分散落在这座城市里,散落在那些她从未去过的教室和街道里,等着她一点一点地拼起来。她把视线从操场收回来,转身往回去的方向走。他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冬天下午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晚饭他妈妈做了几个菜,比昨晚少了一些,但都是家常的味道。吃完饭后他妈妈拿出一副扑克牌说要打牌,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打了两局争上游。江逾白他爸爸话不多,但打牌的时候会偶尔开一两句玩笑,把他妈妈逗笑。江逾白坐在唐知柚对面,出牌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偶尔抬眼看一下她手里的牌,什么也不说。唐知柚打了两局都输了,把牌一推说
不玩了

他妈妈笑着收了牌,去厨房切水果了。
晚上唐知柚坐在沙发上跟他妈妈看了一会儿电视,聊了一些琐碎的事——他妈妈问她学校食堂的菜贵不贵,冬天被子够不够厚,放假回家坐车要几个小时。她一一答了,答到后面觉得这些话像是以前每次出门之前她妈问她的一样,只是换了一个人问。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江逾白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翻着今天买的那本科普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偶尔低头翻一页。客厅里的灯暖融融地照着,窗外北风还在吹,把玻璃吹得微微震颤。
后来他妈妈去睡了,他爸爸也回了书房。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唐知柚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还在翻那本书,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映得清晰而安静。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也靠回沙发背上。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画面慢慢地切换着,她没有看进去,只是听着那些台词和配乐在安静的客厅里低低地响着。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听见旁边有翻页的声响停下来,然后沙发垫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窗外的风声和海浪不一样,更冷更硬,但屋子里是暖的,暖得她想就这样靠着坐很久。2
kswl,好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