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唐知柚到教室的时候把江逾白那支笔放在了他桌面上。江逾白还没来,笔搁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谢啦"两个字,后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柚子,柚子上长了两片小叶子。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昨晚改完的卷子又看了一遍。九分的卷子被她重新写满了注解,有些地方还贴了便利贴补充——比如第四道题旁边她贴了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了一段她在江逾白笔记本里看到的关键推导,把那个公式的来龙去脉拆了一遍,旁边还画了个小箭头标注"这一步容易忘"。
正看着,苏晓冉从门口冲了进来,书包都来不及放,跑到唐知柚桌边喘着气说

柚柚!你看班群了吗?
没有,怎么了?

苏晓冉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唐知柚接过来一看,班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的物理卷子——就是那张九分的卷子,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拍得清清楚楚,上面"唐知柚"三个字和那个鲜红的"9"分都清晰可辨。发照片的人昵称是一串乱码,头像也是默认的灰色人像,看不出是谁。
照片下面已经跟了十几条消息。唐知柚往下一划:

卧槽九分???

上次八十八这次九分,这波动也太大了吧。

所以说上次肯定是抄的啊,不然怎么会落差这么大。

谁抄的?抄谁的?七班物理能考八十八的人也没几个吧。

别瞎猜了,反正人自己考九分是事实。
唐知柚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还给了苏晓冉。苏晓冉气得脸都红了

谁发的?我去查!班群里能匿名吗?这个人肯定是把我们班的照片传到外面去了!
别查了

唐知柚翻开英语书
查出来又能怎么样。


可是——
晓冉

唐知柚抬头看她,眼神很平静
九分是我自己考的,让人看见了也是我自己该受的。照片拍了就是拍了,我总不能把所有人的手机都收走。

苏晓冉嘴唇动了动,眼圈有点泛红

我就是气不过……她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唐知柚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
行了,没事。上课了。

早读开始之后,唐知柚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平时没说过话的同学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她一概无视,低着头背英语单词。
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许雯雯跟林小雨在交头接耳,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前面的唐知柚听见

九分哎,我闭着眼睛蒙都不止九分吧?

人家上次八十八呢,可能是抄完忘改几道了呗。

抄的谁啊?咱们班物理好的不就那几个人嘛。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白若曦轻轻咳嗽了一声。
唐知柚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江逾白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他经过讲台的时候扫了一眼班群里那张照片——有人把手机屏幕亮着放在桌面最显眼的地方——脚步没停,但唐知柚注意到他那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周围空气里浮动的那些窃窃私语忽然低了一个调。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侧头看了唐知柚一眼。唐知柚正在写单词,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他把视线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唐知柚去走廊上透了口气。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身后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

唐知柚同学。
唐知柚回头,白若曦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柔笑容。

你别太往心里去
白若曦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班群里那张照片肯定是有人恶作剧,我已经让许雯雯去查是谁发的了。
唐知柚靠在栏杆上,看着白若曦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忽然笑了
你让许雯雯去查?她查得到吗?

白若曦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柔和

她认识的人多,应该能问出来。
那行

唐知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查到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挺想知道是谁的。

她说完就回教室了。白若曦站在原地端着那杯水,嘴角的弧度保持着,但眼底的光冷了一度。
唐知柚回到座位上坐下,江逾白正在低头写字。她坐下的瞬间,他偏过头来递了一个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白纸,折痕很整齐。唐知柚展开一看,里面是江逾白的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一点,像是随手写的。

照片在群里发了八分钟。发消息的人用了虚拟号码注册的账号,头像从公开图库里截的,查不到。但照片拍摄角度是从第三组后排拍的,高度在桌面以上二十公分左右,像素对焦清晰,说明拍的时候手很稳——不是偷偷摸摸的快拍,是专门对准了拍的。
唐知柚看完这段话,抬头看了一眼江逾白。他已经转回去了,脸对着黑板,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递纸条的人不是他。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那段分析。第三组后排,就是白若曦那一排。桌面以上二十公分,说明手机是举起来拍的,不是藏在桌肚里——那个角度,白若曦那个位置的视野刚好覆盖唐知柚摊开的卷面。而能拍到卷子上"唐知柚"三个字这么清晰的,拍的人离她不超过三排。
她又想起白若曦刚才那句"我已经让许雯雯去查了"。让许雯雯去查一张从自己位置上拍出来的照片,这种操作——要不是她脑子不好使,就是她笃定唐知柚不会追究到底。
唐知柚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和之前那几张放在一起。
上课铃响了,是物理课。周建国进来的时候面色如常,没有提班群里那张照片的事,只是照常开始讲新课。唐知柚翻开课本,把昨天改错时整理的笔记摊在旁边,这一次她听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
江逾白坐在旁边写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他的胳膊肘偶尔会碰到她的,很轻,一触即离。每一次碰到的瞬间唐知柚的心跳都会快半拍,然后她故作镇定地在笔记本上多写两个字。
下课之后,周建国叫了唐知柚去办公室。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新卷子,是昨天的改进版——周建国专门给她出的基础题,从最基础的概念辨析开始做起,难度降了三个档次。
老周让我先把这张做完,他说等我这张能考及格了再说别的。

唐知柚把卷子给苏晓冉看,苏晓冉凑过来翻了翻,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这些题你肯定能做!都是书上原话改了改。
唐知柚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午课间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桌肚里又多了东西。她伸手摸出来一看,是一张新的便利贴,浅粉色的,上面是另一个陌生的字迹,跟上次那张风格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只有简单一行:

那张照片是我们班的人发的。我看见了是谁,但我不能说。你小心。
唐知柚盯着那行字,翻到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便利贴折好,和江逾白那张分析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口袋里的纸越来越多,每一张都是这个教室里发生过的事的碎片。她捏了捏那一沓厚度,忽然觉得育英中学的水比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想的还要深。
但她也已经不是第一天来的时候那个唐知柚了。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在英语课本里夹了一页纸。那是她自己整理的一份"物理基础概念速查表",照搬了江逾白笔记本里静电场那页的框架,但用她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写错了几个地方用橡皮擦了又改、改了又擦,最后那页纸被涂得皱皱巴巴的。
她把这页纸夹在课本第一页,拉上书包拉链。
明天开始,她要一点点把这张纸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