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唐知柚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那张九分的卷子,手里攥着一支笔,对着第一道选择题发了十分钟的呆。卷子上周建国用红笔圈出来的知识点旁边写着"电场强度定义式",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晓冉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份炒饭,放在她桌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唐知柚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谢谢

然后继续低头看卷子。
炒饭从热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凉的。唐知柚一口没动。
她把第一道题的题干看了八遍,终于认出了"E=F/q"那几个符号。她记得这个公式是上个月学的,宋星泽给她讲题的时候画过一张电场线的示意图,箭头从正电荷指向负电荷。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张图的样子,然后拿起笔,在错题旁边写了一句:"E=F/q,正电荷受力方向与电场方向相同。"
她不确定自己写得对不对,但至少把能回忆起来的东西写下来了。
第二道题考的是电势差。她连"电势"的概念都模糊,翻了一遍课本才发现这个概念在第三章,她压根没翻到过那一页。她把课本合上,在第二道题旁边写了一个字:"背。"
写到第五道题的时候,她的草稿纸已经铺了大半面。她把所有能想到的跟这道题沾边的公式全列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团打结的毛线,分不清哪根线头是连到题目上的。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她旁边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唐知柚抬头,江逾白坐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放到她桌面上的时候,唐知柚看见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分了好几层——黑色是公式,蓝色是推导过程,红色是易错点标注。每一道题的旁边都留了空白区域,像是专门为"改错"预留出来的位置。

第三题到第五题
江逾白翻开第一页,手指点了点中间那几行

这页。
唐知柚眨了眨眼
你专门回去拿的?

江逾白没接话,只是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把基础概念搞清楚,再做题。
唐知柚低头看他指的那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静电场核心公式汇总",底下分了三个板块:定义式、决定式、关系式,每个板块都配了简单明了的例举,旁边用红色箭头标了最容易混淆的地方。不是那种照着课本抄的笔记,而是他自己整理出来的框架,把散落在不同章节的知识点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唐知柚看了两页,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周。
上周你不是还在准备竞赛?

江逾白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几张便利贴,标注着"周二""周四"的日期。他面不改色地说

顺手。
唐知柚看着那些时间戳,心里明白"顺手"两个字后面被省略掉的内容。她低头继续看笔记,又花了十分钟把第三题到第五题的概念过了一遍。等她把那三道题的错因重新梳理完,发现脑袋里那团毛线好像被扯出了几个线头。
她拿起笔,在第三道题旁边重新写了一段话,这一次用的是自己的语言。写完之后她抬头看着江逾白,像是学生交了作业等老师批改的眼神。
江逾白接过去看了看。他的视线在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他随身带着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有指甲掐出来的小凹痕——在她的答案旁边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

这里
他的笔尖点在其中一个词上

力的方向写反了。正电荷受力方向是沿电场线方向,你写的是逆方向。
唐知柚凑过去看,确实反了。她懊恼地"嘶"了一声,拿橡皮擦掉重写。这一次她写完之后又自己读了一遍,确认没再犯同样的错误,然后抬头看江逾白。
江逾白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像是想压住什么却没压干净,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他把笔帽合上,收回笔袋里,站起来说

剩下的你自己看。
他走回自己座位去了。唐知柚看着他那张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在第五道题的空白处写完了最后的改错内容,然后把整张卷子翻过来,确认每一道题旁边都有了自己的注解。
她拿起江逾白那支笔——她注意到他忘了收进笔袋,就搁在她桌角了——转了转,指腹摩挲过笔帽上那枚被指甲掐出来的小凹痕,很小很浅,像是思考的时候无意识掐出来的。
她把那支笔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和她的笔放在一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唐知柚把改完的卷子交到了周建国办公室。周建国正在批作业,接过卷子翻了翻,看了她写的那几行改错内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鼻子里哼了一声

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了?
知道了。

唐知柚老老实实地点头。

那下次——
下次不会考九分了。

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卷子放到一边,摆了摆手

行了,去吃饭吧。
唐知柚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又说

别光说不做。
不会的。

她回头冲周建国笑了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走出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她脚步轻快了一些。拐过走廊,她看见苏晓冉靠着墙等她,手里攥着一瓶酸奶。唐知柚快步走过去接了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舒服多了。

怎么样?老周骂你没?
没有,他让我回去改错。

唐知柚又喝了一口酸奶
我改完了。

苏晓冉挽上她的胳膊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压低了声音

对了柚柚,你下午不在的时候,白若曦她们——
又怎么了?


许雯雯在你桌边站了一会儿。我没看清她干了什么,但她走了之后我发现你桌肚里多了这个。
苏晓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她。
唐知柚展开一看,上面是陌生的字迹,像是另一个人写的,只有一句话

九分的物理,八十八分的虚荣。你配坐他旁边吗?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酸奶瓶子被她攥得微微变形,塑料壁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柚柚
苏晓冉看着她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唐知柚把酸奶喝完了,空瓶子丢进走廊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九分是我自己考的,别人说的话也是我自己该受的。但我下次不会再考九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同。苏晓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晚自习放学的时候,唐知柚收拾书包准备走,发现江逾白那支笔还在她笔袋里。她拿出来想还给他,走到他座位旁边才发现他已经走了。
她把那支笔握在手心里,走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她手里的那支笔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笔帽上那个小凹痕在她大拇指按上去的时候刚刚好嵌住指腹,像是专门为她留的。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江逾白
你笔落我这儿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了两个字

放着。
唐知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看,又打了几个字
明天还你。对了,我改错全写完了,你明天帮我看看?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

嗯。
唐知柚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把江逾白那支笔放进了自己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拉链拉好,怕它丢了似的又按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是半月,缺了一小块,但亮得很。街边的夜风吹起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她忽然觉得,九分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