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之后的第三周,第二次物理小测来了。
这次不是年级统考,就是周建国自己出的随堂测验,四十分钟,一张卷子,题量不大但难度不低。周建国提前两天通知的时候,唐知柚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这段时间确实有在看书。宋星泽给她讲了几道题,江逾白那本语法小册子她也翻了翻,物理练习册上的题她甚至自己独立推导过两三道。但她心里清楚,她那个"八十八分"的成绩全是抄来的,真正掌握的知识点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随堂测验这天,唐知柚拿到卷子的时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沉到了谷底。
十道选择题,五道填空,两道计算。和上次月考的难度不是一个量级的,上次月考的大题她抄了陆骁的答案,但这次卷子上的题全都是新的,她一道都没见过。最关键的是,周建国这次出了三道上次月考同类型的变形题——同样的知识点,换了个问法,换了个数据,原理内核完全没变。她如果真正掌握了上次那道大题,这次至少能做出第一问。
但她没有。
唐知柚趴在桌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卷子上的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江逾白——他正在飞快地写选择题,笔尖几乎没有停顿。她看到第一道题的答案,江逾白写的是"C",但她连那道题题干里"匀强电场"那个词具体指什么条件都记不太清。
她缩回目光,咬了咬牙,在自己卷子上的第一道选择题旁边写了个"B"——随便蒙的。
四十分钟过得比想象中快。交卷的时候,唐知柚看着自己卷子上稀稀拉拉的几个答案,选择题十道全蒙完了,填空题空了三道,计算题第一道写了个公式,第二道完全空白。
她默默把卷子交到讲台上,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苏晓冉从旁边探过来小声问

怎么样?
唐知柚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周五下午,物理课。
周建国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走到讲台前把卷子放下,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唐知柚身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唐知柚感觉自己的心跳像被按了暂停键。

这次小测,整体成绩我比较满意。
周建国开口了,声音没什么波澜

大部分同学发挥稳定。但有个别同学——
他又看了唐知柚一眼

退步非常大。
教室里安静下来。

江逾白,满分。
周建国念了第一个。江逾白起身去领卷子,脸色平淡。

宋星泽,九十八。

陆骁,九十五。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唐知柚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在桌沿抠来抠去。白若曦九十分,许雯雯八十五,就连林小雨也拿了八十二。苏晓冉八十一。
周建国念完大部分人的名字之后,手里的卷子还剩最后一张。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唐知柚的方向,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唐知柚。
唐知柚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走到讲台前接过那张卷子,低头一看,卷头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数字。

9
选择题蒙对了两个,填空对了一个,计算题那道公式没给分因为她写错了方向。总分九分,比她上次的八十八分整整少了七十九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噗"。紧接着是低低的笑声,被捂住嘴压住了,但那种弥漫开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九分?我没听错吧?

上次她不是全班第四吗……

那上次怎么考的?抄的吧?

肯定是抄的,不然怎么可能从八十八掉到九分。
唐知柚握着那张卷子站在讲台前,脸烧得滚烫。她感觉全班的视线都钉在她身上,有震惊的、有嘲笑的、有幸灾乐祸的。她余光瞥见白若曦的方向,白若曦低着头翻书,但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藏不住。许雯雯直接捂嘴笑出了声。
周建国敲了敲讲台

安静!
笑声没了,但那种空气里的躁动还在。唐知柚攥着卷子走回座位上坐下,把卷子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苏晓冉从斜前方回头看她,眼神里全是心疼。唐知柚冲她微微摇了下头,意思是"别说话"。
周建国站在讲台上,看着唐知柚的方向,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唐知柚,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唐知柚点了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整节课她都没抬头。她趴在桌上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写进去。她能感觉到旁边江逾白的目光——没有看她,但他翻书的频率比平时低了,手边的笔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没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下课铃打响之后,唐知柚站起来往办公室走,步子很沉。苏晓冉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摆了摆手。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唐知柚那张九分的卷子,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唐知柚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唐知柚坐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校服裙褶。

唐知柚
周建国开口了,声音没有她预想中的怒火,反而带着一种疲惫的困惑

你上次月考物理考了八十八分,全班第四。这次小测,九分。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唐知柚的指甲抠进了校服裙的布料里,膝盖绷得紧紧的。她想说"上次是抄的",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盯着桌面上那张卷子的边角,上面的红叉叉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她网住了。
周建国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好?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自己看看这张卷子
周建国把卷子推到她面前,手指点了点第一道选择题

这道题考的是电场强度的定义式,咱们上个月刚学过的。你上次月考那道大题做得那么好,这道基础题不应该不会啊。
唐知柚看着那道题,上面的符号和公式在她眼里熟悉又陌生。她知道"E=F/q"这个式子,她见过,但为什么是选"C"不选别的,她说不出来。
周建国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不逼你。你先把这张卷子改错,每道题旁边写上为什么错,正确答案是什么。明天早上交给我。
唐知柚点了点头,把卷子拿起来折好,说了声
谢谢老师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唐知柚。"
她回头。

我知道你聪明。但聪明这个东西,不用就是废的。
周建国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

你自己好好想想。
唐知柚攥着卷子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或食堂。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卷子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鲜红的"9"字。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那个"9"像被烫过一样发着光。
她忽然想起上次月考发卷子的时候,自己从讲台上下来,白若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想起周建国说"唐知柚有潜力"的时候,宋星泽转述给她,她心里那一点偷偷的、不肯承认的得意。
原来所有的得意都会还回来的。
她正把卷子折好准备走,余光瞥见走廊拐角站着一个人。
江逾白靠在那里,双手插兜,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唐知柚读不太懂的东西。
唐知柚下意识把卷子往身后藏
你在这干嘛?

江逾白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了她靠着的那面墙的窗台上。

改错的时候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不会的问我。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了。唐知柚站在那儿,看着窗台上那颗糖,白色包装纸在午后的光里有一层柔和的反光。
她弯腰把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那颗糖有温度,是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一点点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