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那天晚上回家后,果然接到了他爹的电话。
他爹在隔壁市出差,消息倒是灵通,不知道从哪个家长群里看到了风声,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陆骁正坐在沙发上撕嘴角的结痂,疼得龇牙咧嘴。

陆骁!你给我说清楚!今天在学校是不是打架了!
陆骁把手机拿远了半尺,等他爹吼完才凑回来

爸,是对方先撞我的——

撞你你就揍人?你当自己是什么?古惑仔?你十七了!明年高考了!你跟人打架被人拍到发到家长群里!你让你爹我的脸往哪儿搁!
陆骁把腿蜷到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被他爹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也没顶嘴。等那头喘气的间隙,他才闷声说了一句

爸,白哥也打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江逾白?他打你?

嗯。
陆骁鼻子又开始发酸

当着好多人面打了我屁股。好几下。特疼。
陆骁他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陆骁以为他要骂江逾白,结果他爹忽然"噗"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又迅速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

打得好。

爸!

你从小到大谁管得住你?你妈走了之后我就没见谁制得住你这头倔驴。江逾白能管你那是你的福气。打你屁股怎么了?你小时候把邻居家狗尾巴揪秃了,我不也追着你满院子打?
陆骁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没了刚才的吼劲儿

陆骁,你听我说。我常年不在家,你能有江逾白和宋星泽这两个兄弟,是你这辈子的运气。他们管你是为你好。你自己想想,今天要不是江逾白拉住你,你把人打进医院了,你明年还能不能高考?
陆骁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爹又叹了口气

行了,伤严重不严重?要不要我明天请假回来?

不用,就破了点皮。

那你自己注意点,抹药了没有?

宋星泽帮我涂碘伏了。

行,那小子细心。挂了,你自己吃饭去。
电话挂断之后,陆骁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挂了彩的脸。他盯着通话记录里"老爹"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到微信,点开那个三个人的群。
群名叫"铁三角永不散",是陆骁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建的,群头像是一张三个小屁孩蹲在沙坑里的照片——江逾白蹲在中间一脸不耐烦,宋星泽蹲在右边笑得眯起眼,陆骁蹲在左边手里攥着一把沙子要往镜头扬。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消息是宋星泽下午发的

陆骁到家了没?

嗯
陆骁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忽然打字

白哥。
发出去之后没人回。他又打

白哥你睡了吗?
还是没人回。陆骁正准备把手机扔一边去洗澡,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江逾白的私聊

说。
陆骁猛地坐直了,盘着腿噼里啪啦打字

你今天打完我屁股之后去跟红球衣说什么了?
这条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骁以为江逾白不会回了,正想说"算了算了不问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让他以后打球的时候长眼睛。
陆骁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心跳忽然有点重。他又打

就这样?你没揍他?

我为什么要揍他?

那他也撞我了啊!

他撞你,你已经揍回去了。我再揍他,就变成我们以多欺少。
江逾白又补了一条

他下周见你都会绕着走。
陆骁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又看,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两声。笑完之后他又打字

白哥。

嗯。

我下次再也不冲动了。

行
陆骁看着那个"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面倒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在他发出"白哥你睡了吗"那条消息的片刻之前,江逾白的手机屏幕刚刚熄灭。
晚上九点四十分,唐知柚趴在卧室床上翻着物理练习册,被一道题卡住了。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开微信,翻到那个她刚加了两天的联系人——宋星泽。
宋星泽,这道题我又卡了。步骤写到第四步就推不下去了。

她把题目拍过去,加了个可怜的表情。消息发出去才想起宋星泽可能睡了,正要撤回,屏幕上弹出了回复。

稍等,我看看。
唐知柚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觉得宋星泽真是个好人。她耐心等了两三分钟,宋星泽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带着一点居家环境里的放松,听起来比在学校更柔和一些。

这道题的突破口在第三行的条件,你注意看——
他讲得很细,语速不快不慢,每讲完一个节点还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给她留出消化的时间。唐知柚把语音听了两遍,终于把那步思路理通了,兴奋地回了一条文字
懂了!谢了宋星泽!你真是太厉害了!

宋星泽回了一个小小的微笑表情。
唐知柚正准备放下手机继续写题,忽然看见微信通讯录那一栏多了个红色的"1"。她点开一看,新的好友请求,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剪影,黑白的,只有轮廓没有脸。验证消息写着:"江逾白。"
唐知柚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手都有点抖。她点进那个头像看了看,朋友圈封面是一片暗色的天空,什么都看不清,个人简介就两个字:"不闲。"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了"通过验证"。
对话框弹出来的瞬间,对方先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

在干嘛。
唐知柚攥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写物理题。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正经了,赶紧补了一条
卡住了,宋星泽刚给我讲完。

这条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唐知柚盯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看了好久,它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来回反复了三四回,最后弹出来的只有一行:

哪道题。
唐知柚愣了一下,把题目拍过去。又等了一会儿,江逾白的回复来了,不是语音,是一张图片。她点开看,是他用手机备忘录打出来的解题过程,步骤写得非常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个等号后面都跟着一个精确到小数点的数字。
最后一行备注写着

第三行到第四行是他那种讲法。我的方法在下面,你自己选。
唐知柚盯着那行备注,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宋星泽和江逾白的解题思路居然并排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上,一个是拆解揉碎喂到嘴边,一个是列好框架让人自己填入血肉。
她把那张图保存下来,回了一句
收到了,谢谢。


嗯。
唐知柚看着那个"嗯"字,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打字问
你怎么会有我微信?

那边过了十几秒才回

陆骁推的。
他为什么推给你?


不知道。
唐知柚盯着那个"不知道"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江逾白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但她没追问,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趴着继续看那两道解法。宋星泽的拆解很细,她跟着推了一遍全通了。江逾白的简洁利落,像是给本就熟练的人看的。
她把两种方法对比着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江逾白那张图里,第三步的推导方式和宋星泽教她的不一样,但最后得出的结果相同。她试着用自己的话把第三种思路捋了一遍,写在草稿纸上,居然写通了。
她兴奋地拍了一张写满草稿的照片发给江逾白,配文
看!我自己推的!

发出去之后她忽然意识到——大晚上的,给刚加的校霸发自己的草稿纸,这行为是不是有点傻。她刚想撤回,对面回了三个字

看过了。
唐知柚握着手机翻了个面盖在胸口上,心脏扑通扑通跳。她把手机又翻回来,打了两个字
晚安。

加了一个小月亮的表情。
对方隔了大概半分钟,回了一个同样的月亮表情。
唐知柚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埋在枕头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天花板上是一片暗沉沉的,窗外有风打着旋儿吹过去,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那道物理题的第三种推法。
那个解题过程边上,江逾白的笔迹干净得像印刷体一样。她盯着它看了那么多遍,连每个数字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张天幕下,隔了半个城区的高层公寓里,江逾白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月亮表情的对话框里。他面前摊着明天的物理竞赛真题集,笔停在一道题旁边,铅字下面压着一张草稿纸。
草稿纸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柚子,旁边画了两个小圈——大概是籽。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笔在那颗柚子上画了一道弧线,像是咧嘴笑的嘴巴,又像是皱眉的弧度。他看了两秒,把草稿纸翻了过去,继续写题。
窗外的月亮很亮,跟他们刚才发的那个表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