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在医务室里坐了很久。
宋星泽给他擦完碘伏之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江逾白靠在另一张椅子上闭目养神,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长腿伸出去大半截,看起来睡着了,但陆骁知道他没有。
他太了解江逾白了。江逾白闭眼的时候如果呼吸很浅、眉心微微蹙着,就说明他在想事情,或者——在生气。
陆骁手里那杯热水从烫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凉的。他一口都没喝,只是攥着纸杯,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颧骨上的伤在碘伏的作用下一跳一跳地疼,嘴角破皮的地方每一次牵动都拉得难受。
他想起刚才篮球场上的事,想起自己被人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差点飞出去,想起那个红球衣撞完之后还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啊没站稳",想起自己脑子里那根弦"嗡"一声断了,然后拳头就挥出去了。
他不后悔打架。他后悔的是被江逾白在那么多人面前打了屁股。
十七岁了,小学毕业之后没再被人打过屁股。何况是当着他认识了快十五年的兄弟的面,当着全年级的面,当着那个新来的唐知柚的面。
陆骁想到这里,鼻子忽然一酸。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说了一句

你们走吧,我自己待会儿。
宋星泽收起手机看过来

不走。赵老师说了让我们陪着你。

我不需要陪。

你需要的。
宋星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想拍拍他肩膀,陆骁侧身躲开了。
陆骁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露出那双发红的桃花眼。他没哭,但眼眶憋得发酸,鼻尖通红,下巴上那道小伤口在他咬牙的时候绷出一道白线。他看着宋星泽,又看了一眼后面"睡着"的江逾白,忽然就压不住那股又委屈又憋闷的劲儿了。

你打我
他的声音哑了,带着鼻音,对着江逾白的方向

白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屁股。
江逾白眼皮也没抬,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你该打。

我他妈十七了!

十七怎么了
江逾白终于睁开眼,黑沉沉的瞳仁看着他,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七岁的时候打你屁股你哭完了还要问我疼不疼。现在十七了倒要面子了。
陆骁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从白涨到红又从红涨到白,最后哽着嗓子吼出来

那不一样!七岁你在院子里打的!只有宋星泽看见了!今天全校都看见了!
宋星泽在旁边抿了抿嘴,没忍住,偏过头去憋笑。
陆骁更委屈了

宋星泽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翘了!

风大。

医务室哪来的风!
两人拌嘴的时候江逾白站了起来,走到陆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把陆骁本来就不怎么服帖的栗色短发揉得更乱了。
陆骁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江逾白脸上还是那个表情,但眼底那一层冰好像薄了一些。

打你是因为你没脑子
江逾白收回手,往门口走

不打你是因为你没做错。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上传来渐渐走远的脚步声,皮鞋底磕在瓷砖上,节奏不紧不慢。
陆骁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五秒。然后他扭过头问宋星泽

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宋星泽想了想

意思应该是——你动手虽然没脑子,但对方该打,所以他不怪你。

那他打我?

他打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下次别直接往上冲。至于打你屁股……
宋星泽顿了一下,嘴角又翘起来了

大概是因为你是他从小打到大的。
陆骁沉默了。他低着头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又抻开,抻开了又捏扁,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把纸杯往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吸了吸鼻子。

宋星泽。

嗯。

他后来去跟红球衣说什么了?
宋星泽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扶你走的时候他没动。
陆骁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颧骨上的伤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他走到医务室门口想出去,余光瞥见窗台上放着一颗橘子糖,亮橙色的包装纸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这谁的?
宋星泽跟过来看了一眼

不知道,刚才外面放的。
陆骁把糖拿起来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学校小卖部五毛钱一颗的那种。他把糖揣进口袋里,嘟囔了一句

谁这么好心
然后往教室方向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步,猛地转身。宋星泽差点撞上他后背。

干嘛?

白哥刚才那个揉我脑袋的动作
陆骁的表情很复杂

他上次揉我脑袋是什么时候?
宋星泽回忆了一下

初一你被初三的人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之后,他帮你找完场子回来,也揉了你脑袋一下。
陆骁站在那里,楼梯间傍晚的穿堂风从他脸上刮过去,凉飕飕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白哥今天是不是特别生气?

嗯。

比揍那些人还生气?
宋星泽看着他,目光温和

他生你的气,是因为他心疼你。那些人他不认识,生完气就完了。但你不一样。
陆骁站在两级台阶上,垂下头。栗色的短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闷闷地说

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刚才人群里那颗糖是在谁身上闻过的。甜橙的香气。
他嚼碎了糖,含含糊糊地说

走了走了,去教室,老赵估计还要找我谈话。
宋星泽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快走到三楼的时候陆骁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宋星泽,你说白哥对唐知柚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宋星泽的脚步顿了一拍。他沉默了三秒,开口时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陆骁没回头,但后脑勺的耳朵尖动了动,显然听见了那个停顿。他什么也没再说,推开七班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稀稀拉拉几个人。苏晓冉在座位上玩手机,唐知柚正趴在桌上——看起来在睡觉,但陆骁注意到她的耳朵也动了一下,在他推门的那一瞬间。
陆骁走回自己座位经过她桌边时,把橘子糖嚼碎了咽下去。他伸手在那张桌面上敲了两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糖我吃了,谢谢。
唐知柚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他颧骨上那块涂了碘伏的伤,又看了看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了一句
疼不疼?

陆骁愣了一下。然后他咧嘴笑了,扯到嘴角的伤也不管,笑得傻里傻气的

不疼。白哥打我那几下还没我爹打得疼。
哦

把脸又埋回胳膊里去了。但陆骁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埋在胳膊里的嘴角翘了一下,眉毛弯弯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坐回自己位置上,把脸转向窗外。暮色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给整间教室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他摸了摸颧骨上的伤,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
十七岁可真他妈丢人。
但丢人完了之后,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骁趴在桌上,决定今晚回家无论如何要跟他爹打个电话——不为别的,就为了确认一下他被白哥打了屁股这件事,他爹知道了是笑还是揍他。
他猜两者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