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里乱哄哄的,有人聊天有人吃零食有人趴桌上补觉。唐知柚正趴在桌上画画,忽然听见走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隔壁班一个男生探进头来喊了一句

七班的!篮球场打起来了!陆骁跟人干架了!
全班瞬间安静了。
唐知柚猛地坐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苏晓冉已经站了起来,教室里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七八个人同时往外冲。唐知柚也跟着跑了出去,穿过走廊楼梯,一拐弯就看见操场旁边的篮球场上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中传来吼声和拳头砸到肉上的闷响。
唐知柚挤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陆骁被两个人按在地上——一个是对方的人,半跪着压住他肩膀,另一个是他自己班里的男生在拉他的胳膊。陆骁的脸朝侧面扭着,颧骨上有一道红痕,嘴角渗了点血,校服领口被人扯歪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淤青。但他还在挣扎,两条腿猛蹬着地面,嘴里骂着脏话,那种被压制住却死活不肯服输的劲儿完全不像平时插科打诨的陆骁。
旁边站着三四个他不认识的高个子男生,其中一个穿红色球衣的捏着拳头,指骨上也有破皮。地上滚着一个篮球,旁边踩着一只球鞋,不知道是谁的。
宋星泽在陆骁身边半蹲着,两只手按住陆骁的肩膀,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全是焦急和紧绷,嗓音都哑了

陆骁!别打了!冷静!
陆骁根本不听,一个翻身从压他的那个男生底下挣出来,手肘朝那人下巴一杵,对方惨叫一声往后仰。陆骁借力站起来,像头发了狂的野兽,红着眼朝穿红球衣的男生冲过去。那个红球衣明显比他高半个头,但也被他这股不要命的劲儿吓了一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精准地攥住了陆骁的后领。
力道极大,陆骁整个人被往后拽了半步,冲势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想甩开,看见拽他的人是江逾白。
江逾白的脸色冷得能结冰。他一只手攥着陆骁的领子,另一只手横过来卡在陆骁胸前,将他整个人往后拦。陆骁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江逾白直接把他往旁边一甩,陆骁踉跄了半步,被宋星泽从后面扶住了。

够了。
江逾白开口,嗓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沉沉的怒意比吼出来还让人心里发寒。
陆骁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看着江逾白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浑身的肌肉还在抖,但没有再往前冲了。
江逾白松开他的领子,转头看了对面那几个男生一眼。穿红球衣的那个被他这一眼看得后退了一整步,旁边几个人也下意识往一起靠了靠。

怎么回事?
江逾白声音不高,但全场安静得连风吹篮球架的声音都听得清。
红球衣旁边一个矮个子男生抢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服气

是他先动的手!我们就打球的时候撞了他一下——

我问你了吗?
江逾白偏过头,黑沉沉的瞳仁压过去,那个矮个子瞬间闭了嘴。
人群外围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我看见了!是红球衣故意撞的!陆骁运球上篮的时候他从侧面冲过去用肩膀顶人,根本不是正常的防守动作!
唐知柚循声看过去,是她们班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此刻攥着拳头脸红脖子粗地替陆骁作证。旁边又有几个人附和

对我也看见了

就是故意的

他们班打球一直脏
红球衣的脸白了又红,梗着脖子说

打球有肢体接触不是正常的吗?他至于直接上来打人?
江逾白没理他。他转回身,看着陆骁。陆骁还在喘气,刚才那股暴怒的劲儿过去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靠着宋星泽站着,颧骨上的伤在渗血,校服前襟蹭了一片灰。
江逾白看了他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手,照着陆骁的屁股,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篮球场上格外清晰。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陆骁整个人僵住了,抬眼看江逾白,表情从发懵到震惊再到委屈——他十七岁了,当着全年级的面被拍屁股,还是被他最好的兄弟。

白哥你——
江逾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又打了一下,比刚才更重。"啪"的一声响,围观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你不长脑子?
江逾白的声音终于高了,冷冽里夹杂着货真价实的火气

别人撞你一下你就冲上去揍人?你手断了?嘴哑了?不会叫裁判?不会跟我说?
陆骁被他吼得肩膀一缩,想往宋星泽身后躲,江逾白一把把他拽回来,又拍了一下。

你物理能考九十分,脑子用哪儿去了?上篮被人撞了就红眼?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你是什么身份?你是育英高三的学生,你不是街头混子!
陆骁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圈慢慢红了。他没哭,但鼻尖泛着明显的酸意,偏过头去不跟江逾白对视。
宋星泽在旁边拦着,胳膊横在江逾白和陆骁之间

白哥,别打了——
江逾白把他往旁边一推,力道不大但坚决。他盯着陆骁的后脑勺,胸口起伏了两下,深呼吸一口气,最后抬手又拍了一下。这回落得轻了些,像是那股火已经泄了大半,只剩一点余烬。

宋星泽
江逾白收了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冷,但尾音里还带着点喘

把他拉走。医务室。看着他把伤处理了。
宋星泽连忙扶住陆骁的胳膊往人群外走。陆骁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江逾白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被宋星泽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人群散开了一条道。唐知柚站在外围,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她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堵得慌,看着陆骁那个耷拉着脑袋的背影,平时嘻嘻哈哈的人忽然蔫了,颧骨上还带着血,看着特别让人心疼。
但更让她挪不开眼的,是江逾白。
江逾白站在原地,等陆骁和宋星泽走远之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对面那几个男生,那种冷和刚才打陆骁时的火完全不同——刚才的火是热的,是"我的人我教训完了轮到你们了"那种滚烫的、带占有欲的怒火;现在的冷是冰的,结了霜,能把人冻在原地。
他朝红球衣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红球衣咽了口唾沫,想往后退,但背后全是人围着。江逾白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比红球衣矮了那么两三公分,但气势上压得对面整个人矮了一截。

你撞他的时候
江逾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极低极平的调子

用了几成力?
红球衣嘴唇哆嗦

我、我就是正常的——
江逾白没等他说完,右手忽然抬起来。红球衣猛地闭眼往后一缩,围观的人也发出惊呼。但那只手最终落在红球衣的肩膀上,江逾白五指收拢,攥住了他的球衣肩线,力道不大,但把红球衣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尺。
江逾白贴着他的脸,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他不是你能碰的。
说完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红球衣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旁边几个人也是大气不敢出。江逾白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经过篮球架旁边的时候弯腰把地上那只孤零零的球鞋捡起来,丢给了穿红球衣旁边的那个男生。

鞋。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人群。
围观的人自动分出一条两米宽的道来。唐知柚站在人群中,正好和江逾白擦肩而过。他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的皂香,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见他下颌线上那一道紧绷的、还没完全松下来的弧度。
她心跳如鼓。
人群陆陆续续散了,操场上恢复了稀稀拉拉的打球声。唐知柚站在篮球架旁边发了一会儿呆,苏晓冉过来拉她

柚柚?走了?
嗯……

唐知柚回过神,跟着苏晓冉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她忽然顿住
我去看看陆骁。

苏晓冉愣了一下

啊?我也去。
两个人跑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透过半敞的门看见陆骁坐在里面的椅子上,宋星泽蹲在他面前给他脸上擦碘伏。陆骁疼得"嘶嘶"抽气,嘴里还在嘟囔

轻点轻点宋星泽你轻点——
宋星泽头也不抬
别动。

门外的唐知柚靠在墙上,没有进去。她远远看着陆骁那张挂了彩的脸,手心里攥着一颗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糖——橘子味的,她昨天在小卖部买的。她想进去给他,但脚步钉在原地没动。
因为江逾白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了。
他端着一杯热水,走到医务室门口时看见了唐知柚。两人对视了一瞬,唐知柚把攥着糖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江逾白垂下目光,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喝了。
他把水杯放在陆骁手边,自己往旁边的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臂,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陆骁抬头看了他一眼,鼻音很重地

哦
乖乖端起来喝了一口。
宋星泽擦完了碘伏,站起来收拾棉签。他瞥了一眼江逾白,又瞥了一眼门外的唐知柚,微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唐知柚把那颗橘子糖放在医务室门口的窗台上,转身走了。
苏晓冉跟在后面,小声说

你放的什么?
糖

唐知柚低着头快步走
橘子味的。

苏晓冉回头看了一眼医务室,又看了一眼唐知柚的背影,抿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