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全班第四

物理成绩在周一上午第一节课公布。

周建国抱着厚厚一沓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微妙许多。他走到讲台前把试卷放下，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唐知柚身上停了两秒。

唐知柚正在跟苏晓冉讨论中午吃什么，完全没注意到那束目光。她抄完物理卷子之后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反正抄都抄了，考多少分全看陆骁的发挥。

周建国开口了，声音洪亮

他开始按名次发卷子。

教室前排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江逾白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试卷，神色平淡得像在领一张传单。九十八分，错了一道填空，对他来说大概算是"发挥失常"。

宋星泽起身的时候脚步微顿，他旁边的陆骁伸出拳头锤了他肩膀一下。宋星泽接过卷子回头看了唐知柚的方向一眼，唐知柚冲他竖起大拇指，宋星泽微微笑了一下，快步走回座位。

陆骁噌地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到讲台前，接过卷子的时候低头瞄了一眼——计算题扣了几分，选择题全对。他心满意足地往回走，经过唐知柚那排时还冲她挤了挤眼，一副"看哥厉害吧"的神情。

唐知柚回了他一个"那必须的"的眼神。

周建国继续念

白若曦的身子微微动了动，手已经从桌面上抬起来了，脸上挂着矜持的、得体的微笑，准备起身去领卷子。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白若曦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然后她缓缓把手放下来，重新贴回桌面上。她的耳根泛起一层极浅的红，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紧抿的唇线暴露了她的情绪。

唐知柚本人呆住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偏头去看苏晓冉。苏晓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足以塞进去一个鸡蛋。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同时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同样的信息：什么鬼？！

周建国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唐知柚从座位上弹起来，趿拉着鞋快步走上讲台。从周建国手里接过试卷的时候她低头一看，红色八十八分大大地写在卷头，她抄的那些答案旁边多数打着红色的勾，只有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一半的分。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苏晓冉立马凑过来看卷子

唐知柚压低声音，把卷子往桌肚里一塞

苏晓冉倒吸一口凉气

唐知柚扭头去看陆骁。陆骁的座位离她不远，此刻他正瞪着唐知柚的后脑勺，桃花眼里写满了"你完蛋了"四个大字。他旁边的宋星泽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明显在憋笑。再旁边，江逾白靠在椅背上，侧脸看窗外，但唐知柚注意到他翻书的拇指停在了同一页上，半天没动。

后排的白若曦端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自己的试卷。她的卷头上写着一个红色的"八十二"，比唐知柚整整低了六分。她身旁的许雯雯压着嗓子说

白若曦轻轻"嗯"了一声，把试卷翻了过去，没接话。

唐知柚能感受到后脑勺有三道灼热的视线，两道是许雯雯和林小雨的，一道是白若曦的——那一道最轻，却也最沉，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底下压着看不见的暗流。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唐知柚感觉后背都快被盯穿了。

下课铃一响，陆骁就窜过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唐知柚桌前，双手撑在她桌面上，俯下身，压着嗓子质问她

唐知柚仰头看着他，一脸无辜

陆骁简直想捶桌子

唐知柚眨巴眨巴眼睛

唐知柚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陆骁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宋星泽，又看了一眼远远坐在座位上的江逾白——江逾白正往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唐知柚继续说

宋星泽走过来，站在陆骁旁边，轻声说

陆骁炸了

唐知柚歪了歪头

一个低冷的声音插进来。江逾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三人旁边，他单手插兜站着，另一只手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唐知柚桌肚里露出的那一角试卷上。

唐知柚抬头看他。离得近了，她才发现江逾白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投下来的阴影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江逾白偏头看了陆骁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幅度极小，但唐知柚离得近，她看清了——那是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介于嘲讽和无奈之间。

"高不高兴"三个字被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配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杀伤力翻倍。陆骁整个人裂开了，原地跳脚

江逾白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唐知柚坐在座位上，看着江逾白的背影走远，他肩宽腿长，校服外套松松地敞着，走路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她的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两拍。

她抬手按住胸口，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陆骁还在旁边碎碎念

宋星泽忽然开口，声音温温的

陆骁愣住了

唐知柚也愣住了

宋星泽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唐知柚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心里涌上一个复杂的念头——要是老周知道这八十八分全靠抄的，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但转念一想，她反正也没打算一直抄下去，混过这一次算一次。

陆骁捂着脸蹲下去了，嘴里念念有词

唐知柚弯下腰去，拍了拍他的脑袋

陆骁从指缝里抬起一只眼睛

唐知柚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陆骁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愣愣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拌嘴的时候，宋星泽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嘴角挂着那个浅浅的、温柔的弧度。教室另一头，江逾白已经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重新翻书了，看起来对这边的一切毫不关心。

但陆骁站起来走回座位的时候，路过江逾白桌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江逾白头也没抬

陆骁"嘿嘿"一笑，滚了。

唐知柚把物理试卷从桌肚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八十八分那个数字在红色的批改笔下面端端正正地躺着。她把试卷对折夹进课本里，忽然觉得这张纸有点沉。

她从小成绩就烂，三中的时候常年霸占班级倒数后十名，老师找她谈话的内容永远是"唐知柚你能不能稍微学一学"。她从来没被任何老师在成绩方面夸奖过，哪怕这个"夸奖"来自于一场作弊。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心想：陆骁的答案真厉害。要是她自己能做出这些题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摁回去了。开什么玩笑，她唐知柚活了十七年，最讨厌的就是学习。但那张八十八分的试卷在课本里夹着，隔着封皮都能感觉到温度，烫烫的。

她翻了个面，把脸换到另一边凉快的地方，闭上眼。

下次，要不稍微看两页书吧。就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