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大概是当真了。
自从物理成绩出来后,周建国看唐知柚的眼神就变了。从原来的"又来个不省心的刺头",变成了"一块有待雕琢的璞玉"。虽然那眼神里还带着"你上课睡觉以为我看不见?"的审视,但底色已然不同。
周二上午的物理课,周建国抱着一摞新的练习册进来,往讲台上一摔,粉尘飞扬。

昨天的考试卷子你们都看过了,错题改完了没?
他环视一圈

今天不讲新课,我们来分析月考卷。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五个人全对,江逾白、宋星泽、陆骁——
他顿了一下,目光精准地钉在唐知柚身上

还有唐知柚。"
唐知柚正趴在桌上偷偷剥一颗橘子糖,被点名的时候手一抖,糖掉进了桌肚里。

唐知柚
周建国推了推眼镜,从老花镜上方看她

你上来,把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过程给大家讲讲。
教室后排的陆骁猛地呛了一口空气,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宋星泽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他低头看了一眼,默默地用橡皮擦掉了。江逾白的翻书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唐知柚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硬着头皮走到讲台边,接过周建国递来的粉笔,面对着黑板上面空白的一大片区域,脑子也一片空白。
陆骁的解题步骤她抄的时候根本没过脑子,纯复制粘贴。现在让她讲出来,她连第一步为什么要那么写都不知道。
老师

唐知柚转过来,面对全班,脸上挂着那个招牌的、无辜的笑
我字写得丑,怕把黑板弄脏了。

全班:"……"
苏晓冉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周建国哼了一声

丑不怕,看得懂就行。
唐知柚磨了磨后槽牙,转回去面对黑板。粉笔尖抵着黑板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天她把陆骁那张纸卷翻出来想重新看一遍的时候,宋星泽的笔迹出现在纸卷背面,写了两行小字,像是怕她看不懂似的标注了解题思路的要点。
第一行公式是动能定理,万变不离其宗。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当时抄答案的时候她完全没留意这几行字,现在面对黑板,它们忽然浮了上来。
她硬着头皮写下了第一步公式。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白色的轨迹,唐知柚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写得很慢,每写一步就在心里拼命回忆纸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宋星泽的字工整干净,重点地方还用浅色的铅笔画了小圈。
写完之后她发现,陆骁那种跳脱的天马行空的解法,在宋星泽的标注梳理下,居然呈现出一种她自己也能看明白的逻辑链。
……所以

她写完最后一个等号,转过头,怯生生地看向周建国
最后等于……零点八牛顿?

周建国的表情变了。他凑近黑板,把她的每一步都认真看了一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步骤完整,思路正确。就是中间有一步跳得太多,下次写详细点。
唐知柚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把一整道大题讲完了。底下开始有人鼓掌,苏晓冉鼓得最起劲,两只手啪啪啪拍得震天响。陆骁嘴巴微张,用口型冲她说了三个字

你牛逼。
唐知柚回到座位上坐下,心脏还怦怦跳。她低头假装翻书,余光扫过后排。宋星泽正低头写字,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手中的笔飞快地动着。江逾白的视线落在黑板她写过的那片字迹上,停了片刻,收回去了。
苏晓冉戳她胳膊

柚柚你太厉害了!你居然真的讲出来了!
唐知柚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想——她刚才,好像真的看懂了那道题。
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唐知柚去小卖部买水,付款的时候发现自己没带够零钱。她正犹豫着退一瓶回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枚硬币放在了收银台上。

一起的。
唐知柚抬头,是宋星泽。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领口露出一截白色内搭的边,黑色碎发被风微微吹动,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温和的眼睛照成了浅褐色。
宋星泽?

唐知柚愣了一下
你怎么——


上次薄荷糖
宋星泽没多解释,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拿起自己买的一瓶矿泉水

你请回来就好了。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不急不慢。唐知柚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把收银台上那枚硬币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还带着一点点他掌心的温度。
她走出小卖部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从篮球场方向走来的两个人。陆骁满头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看见她就喊

哟,第四名!买水呢?
唐知柚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
嗯。你——

她视线越过陆骁,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江逾白。江逾白也打了球,额前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缕,随意地往脑后拨了一下,露出清晰的眉骨轮廓。他单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腕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股洗衣液的清爽气味和微微的汗味。
唐知柚的舌头忽然打结了。
江逾白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但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正好落进她耳朵里。

下次不会的题,问宋星泽。
唐知柚愣住
啊?

江逾白已经走过去了。陆骁冲她挤眉弄眼

白哥这话啥意思?让你别抄我的了?
……不知道。

唐知柚把矿泉水瓶攥得咯吱响。
等她走出两步远,又听见陆骁追上来补了一句

不过白哥说得对,宋星泽讲题比我有耐心,我讲着讲着自己就写上了,最后变成我在做题你在看。
唐知柚被他的自我认知逗笑了。笑完之后她又在心里琢磨那句话——江逾白跟她说"下次不会的题,问宋星泽",他没说"别抄答案",也没说"好好学",说的是找人问。
这人说话的方式,绕了三个弯。
她把矿泉水瓶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降温,走回教室的路上忽然看见布告栏前面围了一堆人。苏晓冉从人堆里挤出来朝她招手

柚柚快来!贴成绩了!
全年级的月考总分排行榜,白纸黑字贴在布告栏里。唐知柚挤进去一看,江逾白赫然排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总分碾压第二名将近二十分。宋星泽年级第七,陆骁年级十五。
唐知柚顺着名单往下找,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名字。

别找了
苏晓冉戳她腰

你物理高但别的科拉分太多,排到一百开外了。
唐知柚反而松了口气。她弯下腰从人堆里退出来,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真怕考进前五十,那以后每节课都得被老师点名。

苏晓冉哭笑不得

你这心态……
两人往教室走,楼道拐角处白若曦和许雯雯正好走过来。白若曦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看见唐知柚时脚步没停,但经过她身边时,唐知柚听见她用那种温和的、能掐出水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运气好一次而已,别当真。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正好飘进唐知柚耳朵里。唐知柚脚步一顿,回头看过去,白若曦已经走远了,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姿态端庄优雅。
苏晓冉没听见

怎么了?
没事

唐知柚收回视线,把矿泉水瓶拧开灌了一口
风大。

她回到教室坐下,把物理课本从桌肚里抽出来。翻到月考那道大题的位置,她拿出笔,在第一行公式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八十八分是抄来的,但今天黑板上她写出的解题过程,那些公式和推导确实是从她脑子里跑出来的,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一点点地松动。
就像一扇从没开过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挤进来,窄窄的,但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