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十分钟,是教室里最嘈杂松弛的时段。
公开课结束,紧绷了一整节课的氛围彻底消散。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难题,或是闲聊打趣,桌椅挪动声、说笑的低语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
林序低头收拾好课上的笔记,将补充的知识点逐条誊抄到错题本上。
他的节奏永远不急不缓,哪怕短暂的课间,也不会肆意荒废。白纸黑字规整罗列,字迹清秀有力,把零散的课堂内容梳理得条理分明。
周遭的喧闹好似一层薄薄的屏障,永远隔在他的世界之外。
没过多久,班主任走进教室,径直走到他的课桌旁。
原本围着问问题的同学见状,自觉散开,留出一片空地。
“林序,昨天安排的帮扶任务,你跟进得怎么样?”班主任语气平和,目光顺势扫向后排,“江沉的基础题,有没有开始补?”
林序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如实作答,语气客观公正,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昨晚习题空白较多,几乎没有完成。”
他只是陈述事实,履行自己的监督职责。
可简单一句话,落在后排刚抬起头的江沉耳里,刺耳又刻意。
江沉本来趴着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又是这样。
一本正经地告状,一丝不苟地履职,把他的懒散、敷衍、差劲,明明白白摊在老师面前。
像是笃定他无可救药,还要当众印证一遍。
班主任闻言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后排:“江沉,你过来。”
无可躲避的传唤。
江沉抿紧唇,心底积着莫名的燥火。他慢吞吞直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带着少年藏不住的戾气。
他双手揣着校服口袋,低着头,慢悠悠走到林序桌边,站定在班主任面前,全程一言不发,一副任由处置的漠然模样。
不辩解、不认错、不服从。
班主任看着他散漫的姿态,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我特意让林序带你,是给你补基础、抓成绩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今天课间,不准乱跑,让林序给你讲基础题。”
“哪怕一节课听不懂,也要坐着听,不许偷懒。”
命令式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余地。
江沉垂着眼,盯着地面的瓷砖纹路,唇角压得平直,心底满是抵触。
他不想要这种施舍般的帮扶,更不想被林序居高临下地教导。
可老师在场,他懒得顶撞,只会用沉默无声对抗。
班主任安排完,又叮嘱了林序两句认真负责,便转身走出了教室。
狭小的课桌旁,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遭的热闹仿佛自动远离,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又僵硬的对峙感。
没有旁人监督,只剩两人直面这场被迫的捆绑。
林序从桌角抽出一张空白的基础专项卷,是年级统一印发的补差习题,题型简单,侧重基础,刚好适配薄弱知识点。
他将试卷平整推到桌沿,朝向江沉的方向,又递过去一支干净的黑色水笔,动作规整、公事公办:“就从最简单的填空开始,我讲一遍,你跟着写一遍。”
语气平淡,没有情绪,只是完成任务式的指令。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班级工作,枯燥、繁琐,却不得不做。
江沉垂眸看着推过来的试卷,白纸黑字规整刻板,像极了林序这个人。
他心底的抵触彻底翻涌上来。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替他安排人生,凭什么他必须逼着自己跟上别人的节奏。
他抬手,指尖随意抵在试卷边缘,轻轻一推,将整张试卷推了回去。
“不学。”
两个字,冷淡又固执。
林序看着被推回来的试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疲惫。
预料之内的结果。
他早该清楚,强迫式的帮扶,从来都是徒劳。
“老师安排的。”林序耐着性子重复,语气依旧克制,“你可以听不懂,但不能完全不做。”
“没必要。”江沉抬眼,眼底带着直白的厌烦和叛逆,“我不需要你教,也不想学。”
“林序,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趣?”
他受不了对方永远正确、永远规矩的样子,更受不了对方日复一日、毫无差别的管束。
林序静静看着他两秒,澄澈的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次次被消耗的耐心。
“我只是尽责。”
他不愿争执对错,也不想和一个无心学习的人浪费口舌。
说完,他不再劝说,伸手拿起笔,俯身。
在江沉错愕的目光里,他低头,一笔一划,工整地在空白试卷上,圈出最基础、最入门的三道填空题。
动作认真又刻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任务里。
“只做三道。”林序抬眼,语气不容拒绝,“做完就算完成今天的任务。”
退到最低的底线,没有逼迫,没有说教,只是单纯地完成老师交代的工作。
江沉看着他固执较真的样子,心底的火气莫名堵得慌。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最烦别人逼他做事,可偏偏林序的逼迫,从来都是一副理所当然、毫无私心的模样,让他连发火的理由都找不到。
幼稚的争执没有意义,无谓的对抗只会浪费时间。
江沉嗤了一声,弯腰捞过桌上的笔,姿态懒散又敷衍。
他不看题目,不看题干,笔尖随意落在卷面,潦草地胡乱写了几个数字,字迹歪斜扭曲,毫无章法。
写完三道空,他随手把笔一丢,笔尖滚落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行了吧。”
语气满是敷衍,带着极致的消极对抗。
全程不走心、不思考、纯粹为了应付,潦草得不堪入目。
林序垂眸看向卷面,一眼便看出所有答案全部错误,没有一道正确。
他心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只剩无尽的无力。
认真、克制、尽力妥协,换来的永远是敷衍和抵触。
他没再指责,没再纠正,也没再多说一句道理。
只是默默收回试卷,平整地叠好,放进桌角的作业堆里。
“随你。”
清冷的两个字,轻得没有重量,却带着彻底的放弃和疏离。
不再劝说,不再督促,不再费心费力。
任务完成与否,态度端正与否,从此与他无关。
江沉看着他骤然冷淡、彻底放任的态度,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更别扭的郁气。
他敷衍,是因为反感被管束。
可林序这声轻飘飘的“随你”,不是生气,不是失望。
是彻彻底底的,不在意。
仿佛他的对抗、他的抵触、他的敷衍,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少年抿紧唇,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回后排座位,重重坐下,把头扭向窗外。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梧桐枝叶,光影摇晃。
前排的林序重新拿起自己的习题册,沉心刷题,仿佛刚才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
后排的江沉望着空旷的操场,心底闷得发堵。
他们,依旧是彼此世界里,最格格不入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