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

翌日的早读课，喧闹又刻板。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笼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教室里人声鼎沸，朗朗的读书声叠在一起，充斥着每个角落，是高三清晨最固定的模样。

林序捧着语文课本，坐姿挺拔，声音清亮规整，一字一句咬得标准。

他向来习惯利用好每一段碎片时间，早读、课间、晚读，从无偷懒懈怠。书页上标注的笔记密密麻麻，工整细致，每一处重点都划分得清清楚楚。

周遭的喧闹、晨起的慵懒，从来影响不了他半分。

他的世界，永远是条理清晰、步步有序的。

不同于前排的规整，最后一排依旧是整间教室的例外。

江沉趴在桌面上，半边脸颊贴着微凉的课桌，校服袖子盖住大半张脸。

他没睡觉，只是懒得抬头，懒得张口，懒得融入这满堂刻意的朝气。早读的读书声嘈杂刺耳，在他听来，只是枯燥又无聊的噪音。

昨晚晚自习的别扭和抵触，还浅浅滞留在心底。

他没消气，也谈不上多愤怒，只是单纯的、愈发看不惯林序那副万事规矩、永远正确的模样。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顺着规则走，凭什么林序永远站在道理的制高点，冷冰冰地管束别人、评判别人。

虚伪，又无趣。

早读结束后的第一节课，是数学公开课。

外校的听课老师会来旁听，年级格外重视，班主任提前反复叮嘱，要求全员认真听讲、积极互动，不准有半点违纪。

全班都收了闲散的姿态，坐姿端正，气氛比平日紧绷数倍。

林序早已提前翻开课本对应章节，笔尖备好，专注等待上课，状态无可挑剔。

铃声落下，数学老师踩着点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排拿着笔记本的听课老师，整齐坐在教室后方。

课堂瞬间鸦雀无声。

讲课、板书、推导公式，流程有条不紊。老师讲课节奏很快，难度偏高，大半同学都听得有些吃力，埋头不停记笔记。

林序跟上得毫不费力，笔记书写工整，重难点清晰罗列，思路始终和老师保持同步。

课堂过半，老师抛出一道综合性变式大题，难度拔高，扫了一眼全班：“这道题有点难度，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板书解题步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举手。

题目步骤繁琐，极易出错，当着一众听课老师的面答错，难免尴尬。

老师目光扫过前排，一眼落在坐姿端正的林序身上，语气温和：“林序，你来试试。”

意料之中的点名。

班里所有人都默认，这种高难度的压轴题，只有林序能完美拿下。

林序坦然起身，拿着粉笔，步伐从容走上讲台。

他站在黑板前，垂眸思索两秒，随即落笔。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清脆利落，步骤一步一步推演下来，逻辑缜密，格式标准，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错处。

台下听课的老师纷纷点头，低声赞许。

整间教室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讲台上那个干净规整的少年身上。

唯独最后一排，江沉抬着眼，目光闲散地落在讲台上。

他看不懂复杂的公式，也懒得去看懂。

只觉得此刻的画面刺眼又刻意。

万众瞩目，完美无缺，活成了老师、家长、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太假了。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角，心底满是漠然的抵触。

就在林序写到最后一步，即将收尾时，老师忽然随口提了一句：“大家多学学林序，态度端正、做题严谨，要是班里后进生都能跟着学学，成绩也不至于掉队这么严重。”

话音落下，语意直白。

不用明说，所有人都知道，指代的是谁。

教室里安静得诡异，细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后排涌去，带着微妙的窥探和看热闹的意味。

又是这样。

永远要被拿来对比，永远要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永远是正面教材最鲜明的反面案例。

江沉眼底最后一点散漫也彻底褪去，蒙上一层冷沉的烦躁。

他不介意自己成绩差，不在乎排名垫底，从来无所谓别人的看法。

可偏偏，次次要被拿来和林序捆绑对比。

拿他的肆意散漫，衬林序的完美规整。

荒唐又可笑。

讲台上的林序笔尖微顿。

他不喜欢这种对比。

老师的夸奖太过绝对，顺带的贬低毫无必要，也并不公允。差生未必不努力，只是方式不同、天赋不同。

但他没有开口辩解。

课堂之上，尊师重道，安静听课是本分，随意打断老师话语，是失礼的行为。

他恪守规矩，沉默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粉笔，微微侧身：“老师，写完了。”

老师满意点头，一番夸奖，让他回到座位。

林序弯腰落座，重新拿起笔，继续整理课堂笔记，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夸赞和对比，都与他无关。

可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投来一道冷沉沉的目光。

不友好、带着抵触、藏着戾气。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江沉。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生出几分无奈。

他又平白无故，成了刺激对方的导火索。

不是他的错，却又因为这场刻板的优秀，加剧了两人本就相悖的关系。

整节课余下的时间，后排彻底安静下来。

江沉不再放空，也不再走神发呆。

他坐得笔直，却全程没有翻开课本，眼神冷淡地盯着黑板，实则什么都没看进去。

周身气压很低，透着生人勿近的烦躁。

他没有看前排的林序，一次都没有。

却偏偏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因为这场无聊的对比，整整一节课心绪烦闷。

下课铃声响起，听课老师陆续离场。

教室里紧绷的气氛散去，重新恢复日常的松弛。

同学纷纷起身放松、讨论题目，喧闹声再起。

林序依旧坐在原位，低头整理课堂错题，沉静自律，一如往常。

江沉趴在桌上，将整张脸埋进臂弯。

隔绝了喧闹，也隔绝了前方那道刺眼的、规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