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夜

傍晚的暮色沉得很慢。

夕阳彻底隐入教学楼后方，天空褪尽暖光，化作一片灰蒙蒙的浅蓝。教室亮起惨白的日光灯，驱散了暮色，也拉长了晚自习冗长枯燥的氛围。

晚饭后的预备铃响起，喧闹的走廊瞬间归于安静。

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收心落座，翻书声、落笔声层层叠叠响起，填满了整间教室。高三的夜晚，永远是一成不变的压抑与规整。

唯独最后一排，依旧格格不入。

江沉回到座位时，脸上没了下午课间的散漫，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不耐。

班主任的强制帮扶结对，像一件强行扣在身上的累赘，让他莫名心烦。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帮扶，更不需要林序的帮扶。

在他眼里，林序那种刻板的努力、条条框框的规矩，无趣又僵硬，他嗤之以鼻。

晚自习正式开始，值班老师坐在讲台角落低头备课，教室鸦雀无声。

林序一如往常，迅速进入学习状态。桌面摊开错题本和各科试卷，规划好每一小时的学习内容，一举一动都精准自律，分秒不浪费。

只是心绪，始终比往日多了一丝滞涩。

他时不时会下意识余光扫向后排——不是在意，是警惕。

他清楚江沉的性子，无人管束时只会肆意散漫。老师既然把任务交给了他，他就必须尽责，哪怕心底万般抵触。

将近七点，教室安静了大半节课。

就在林序沉浸式攻克压轴题时，后排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吵闹，却足够打破死寂。

是瓶盖拧开的细碎声响，紧接着是笔尖随意划动纸张的敷衍声，断断续续，毫无章法。

林序的思路再次被打断。

他捏着笔的指尖微紧，耐心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没立刻回头，强迫自己沉下心，试图忽略身后的动静。可那细碎的噪音反复萦绕在耳边，精准干扰着他的专注力。

忍了三分钟，无果。

林序终于停下笔，微微侧过身，视线越过好几排课桌，落向最后一排的少年。

江沉没有刷题，也没有睡觉。

他桌面摊着老师发的帮扶专用基础习题卷，整张卷面大片空白。人懒懒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黑色水笔，另一只手把玩着桌上的矿泉水瓶，眼神放空，望着天花板，百无聊赖。

整张卷子，只随便写了两个选择题答案，潦草至极。

察觉到前方投来的视线，江沉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刻意转笔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带着无声的对抗。

他知道林序在看他。

也知道对方在不满、在挑剔。

可他偏不改。

凭什么林序嫌弃他、排斥他，他就要顺着对方的心意安分守己？

林序静静看了他几秒，眼底是纯粹的尽责与冷淡，没有私人情绪，只有班干部对失职学生的督促。

他没有当众出声提醒，避免引来全班注目，只是起身，轻手轻脚地穿过过道，走到了最后一排。

脚步停在江沉的桌旁。

近距离更能看清桌面的狼藉：习题卷歪歪扭扭摊着，笔随意丢在一旁，桌洞里露出半卷没吃完的零食包装，杂乱无章，和他规整的世界截然相反。

“做题。”林序压低声音，语气平直冷淡，是公式化的督促，“老师安排的任务，需要完成基础习题。”

江沉这才慢悠悠收回放空的目光，侧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人。

日光灯落在林序身上，衬得他眉眼干净清冷，一丝不苟，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规矩束缚的味道。

看着就烦。

江沉勾了勾唇角，语气懒散，带着刻意的敷衍与抵触：“不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堵住了所有的说教。

“基础题，上课讲过。”林序垂眸扫过空白的试卷，字字客观，“知识点很简单，不存在不会。”

他太规整，太较真，连督促都条理清晰，让人无从反驳。

可这份理所当然的认真，落在江沉眼里，只剩刺眼。

他最烦别人一本正经地教训他、定义他。

江沉放下转笔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抬眼看向林序，眼底带着少年桀骜的戾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直白的不耐烦：“林序，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没必要装模作样来管我。”

“你不是不想带我吗？正好，我也不需要你管。”

几句话直白戳破下午班会的事，带着少年人别扭的难堪与抵触。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人当众推辞，嫌他麻烦，不想和他有半点牵扯。现在又装出尽责负责的样子，虚伪又可笑。

林序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对方会揪着这件事不放。

在他看来，下午的推辞只是合理申请，纯粹出于时间规划的考量，没有针对任何人，更没有刻意羞辱的意思。

他只是单纯觉得，帮扶江沉，徒劳且浪费精力。

“这是老师安排的任务。”林序避开他的情绪，依旧冷静刻板，“我只是完成本职工作。你做不完习题，我需要登记上报。”

句句不离规矩，半点人情味没有。

江沉听得心底燥意翻涌。

上报、登记、规矩、任务。

这人活着，好像除了这些冰冷的条条框框，再无其他。

他嗤笑一声，伸手一把合上习题卷，干脆利落：“随便你。要报就报，无所谓。”

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彻底堵死了所有沟通的余地。

林序看着他破防般的抵触姿态，心底只剩无尽的无奈与烦躁。

无可救药。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劝说都是白费口舌。

沉默两秒，他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

刚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江沉淡淡的声音，带着嘲弄的懒散：“林序，别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嫌我麻烦，我还嫌你死板。”

林序脚步未停，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

没必要争执。三观不合，多说无益。

他径直走回前排座位，重新坐定。

只是原本平静的心绪，彻底被打乱。

接下来的半个晚自习，前排少年沉默刷题，笔锋规整，却再没了往日的从容顺畅。

后排少年彻底停了所有动作，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一前一后，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