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日光最是慵懒。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不用坐在沉闷的教室里自习,也没有老师讲课的紧绷氛围。大半同学都纷纷走出教室,要么去操场散步吹风,要么扎堆在走廊闲聊,整栋教学楼都松快了下来。
教室里零零散散剩了几个人。
林序没有出去。
他向来不喜欢喧闹的人群,也不爱漫无目的地闲逛。零碎的空余时间,他习惯性用来补错题、刷套卷,每一分空闲都被安排得稳妥规整。
桌面摊着刚整理完的数学错题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垂着眸,指尖轻轻按压纸面,把卷起的边角一一抚平,安静得近乎和周遭空气融为一体。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铺在他肩头,温温软软,却丝毫烘不透他身上清冷刻板的气场。
对他而言,这样安静独处刷题的午后,是最安稳省心的状态。
没有喧闹,没有麻烦,更没有需要费心督促、徒劳拉扯的人。
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脚步声拖沓随意,带着室外干爽的秋风气息,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林序笔尖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江沉。
整个班里,只有他永远来去随意,从不顾忌环境,永远游离在规则之外。
江沉大概是在操场打完球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汗味,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短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额前碎发微湿,带着运动过后的松散疲惫。
他本就只是回来拿水杯,没想过要逗留。
走廊太吵,操场风大,闹哄哄的人群让他莫名烦躁,索性折返教室躲个清净。
教室里空空荡荡,只剩零星几道低头学习的身影,安静得恰到好处。
唯独前排那个笔直端正的背影,格外刺眼。
江沉目光随意扫过前排,瞥见林序一动不动、专注刷题的模样,心底那点没散尽的别扭,又隐隐冒了出来。
永远这样。
无论何时何地,永远自律、永远规整、永远置身事外。
上午课间那句轻飘飘的“随你”,还堵在他心底。
那种彻底放弃、彻底不在意的态度,比指责、比说教、比生气,都要让人难受。
他懒得再多看,收回目光,径直走向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
脚步刻意放得很轻,没有刻意捣乱,也没有刻意招惹。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谁也不打扰,也谁都不想理。
可命运的牵扯总是莫名其妙。
他的水杯放在桌下夹层,弯腰去拿的时候,手肘不慎带落了桌边摞着的一叠作业本。
“哗啦——”
清脆的落地声突兀响起,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散乱的作业本铺了一地,纸张翻飞,乱糟糟堆在过道上。
原本安静低头学习的几个同学,都下意识抬眼看了过来。
江沉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麻烦。
他最讨厌这种琐碎又无聊的意外。
他没立刻去捡,只是直起身,垂眸看着满地狼藉,眉眼间带着几分烦躁的懒怠。
本来只想安静躲个清净,偏偏事事不顺。
前排的林序,终于停下了笔。
这一次,不是因为刻意关注。
是刺耳的声响就在寂静教室里炸开,他想忽略都难。
他缓缓抬眼,视线越过几排空位,落在满地散落的作业本上,最后落在站在后排、神色不耐的江沉身上。
心底又是习惯性的无奈。
永远如此。
随时随地制造混乱,随时随地打破安稳。
没有恶意,却永远随心所欲,麻烦不断。
林序没有起身,也没有多看,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错题本。
别人的疏忽,别人的杂乱,与他无关。
他已经不想再对这个人,耗费半分多余的精力。
之前的督促、退让、妥协、耐心,全部换来敷衍和抵触。那声“随你”之后,他就已经彻底想通。
任务是任务,本分是本分。
但他没必要对着一个彻底抗拒的人,反复自我消耗。
地上的作业本静静躺着,无人收拾。
江沉站在原地,余光清楚看见前排那人无动于衷的模样。
林序没看他,没皱眉,没无奈,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是全然的、彻底的漠视。
方才心底的别扭瞬间被放大,莫名的燥意翻涌上来。
他不怕被指责,不怕被说教,不怕被讨厌。
唯独受不了林序这样——彻底把他当成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哪怕是厌烦、是看不惯、是针锋相对,好歹还有交集。
可现在,这人连厌烦都懒得给他了。
江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少年桀骜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他没叫人帮忙,也没再赌气僵持。
弯腰,沉默地伸手,一本一本捡起散落的作业本。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泄愤的潦草,胡乱叠摞在一起,拍掉灰尘,随手塞回桌角。
全程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沉。
收拾完一地狼藉,他抓起桌下的水杯,转身就走。
路过前排座位的时候,脚步刻意放得极快,视线刻意笔直朝前,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旁边的人。
没有挑衅,没有对视,没有争执。
只有匆匆掠过的、带着一丝别扭和闷气的背影。
教室门被轻轻带上。
喧闹隔绝在外,滞涩也随之散去。
林序自始至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笔尖起落平稳,心绪毫无波动。
他甚至不知道江沉已经离开。
对他而言,方才的小意外,不过是午后自习里一段转瞬即逝的小插曲。
风吹开窗边的窗帘,温柔拂过桌面。
阳光依旧温柔,教室依旧安静。
前排学神安稳自律,不问外物。
后排少年桀骜别扭,满心郁结。
他们依旧是两个毫无关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