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余下的时间,再没出现过杂乱的动静。
江沉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教室。
林序渐渐沉下心,重新投入习题演算。窗外的秋阳慢慢偏移角度,刺眼的亮光变得柔和,落在纸面的字迹上,暖融融的,抚平了方才被打断的滞涩。
他做题的速度恢复如常,笔尖起落规整,思路清晰连贯,方才那点因烦躁生出的杂念,被彻底压了下去。
对他而言,江沉的打扰只是自习课无数突发噪音里最寻常的一种,短暂烦人,过后便无踪迹,不值得多耗费半分心神。
教室里依旧是松弛的自习氛围,小声的翻书、低语交织在一起,平平无奇,是高三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直到下课铃清脆响起,彻底终结了这节自习课。
班里瞬间活泛起来,紧绷了一节课的气氛散去,同学们纷纷起身伸懒腰、走动、结伴闲聊,原本安静的教室一下子喧闹充盈。
林序合上习题册,将桌面的书本逐一整理对齐,动作慢条斯理,规整得一丝不苟。他向来如此,无论上课下课,生活轨迹永远循规蹈矩,一成不变。
前排瞬间围过来几个问问题的同学,他停下动作,耐心低头讲解,语气平和,条理清晰。
周遭的热闹、嬉闹、走动,都与他无关,他只沉浸在自己安稳规整的小世界里。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走廊上传来拖沓懒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口光影一晃,江沉回来了。
他单手插着校服口袋,另一只手拎着半瓶矿泉水,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得微乱,身上带着室外晚风的凉意,还有一点淡淡的球场塑胶味。
少年眉眼依旧散漫,没什么精神,懒懒散散地跨进教室,对周遭的热闹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最后一排的座位走。
路过人群的时候,有人笑着打趣:“沉哥,又逃课去吹风了?不怕班长记你名字啊。”
江沉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无所谓的慵懒:“记就记。”
他压根不在意考勤、纪律、扣分这些东西。校规班规在他眼里,形同虚设。
说话间,他刚好从林序的座位旁走过。
此时林序正侧身给同学讲题,侧脸沉静专注,目光落在习题册上,全程没有抬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经过。
在林序眼里,江沉的来去,和窗外掠过的风、走廊走过的路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必要关注,没必要在意。
江沉余光扫到这一幕,瞥见林序一丝不苟的侧脸,瞥见他温和耐心、全然不同于对自己的冷淡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点别扭的抵触。
又是这样。
对着别人温和有礼,唯独对他,永远是刻板冰冷的规矩和不厌其烦的管束。
他本来没打算招惹谁,只是顺路回座位,可这点别扭堵在心里,让人莫名不爽。
走到林序桌侧时,他脚步微顿,手指随意垂落,不经意般轻轻蹭过桌沿竖着的一排参考书。
“哗啦”一声。
两三本厚重的教辅书应声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声响突兀,瞬间让周遭的小范围喧闹安静了一瞬。
散落的书本横七竖八躺在过道,书页翻飞,整齐的书角沾了点地上细碎的灰尘。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悄悄落过来,都知道,这又是两人的常规不对付。
提问的同学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地面。
林序的讲解声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散落的书本上,清澈的眼底一点点覆上冷意,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委屈,不是错愕,是纯粹的、被无端打扰的厌烦。
他抬眸看向身侧站着的少年。
江沉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狼藉,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唇角还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淡笑,语气轻飘飘的,毫无诚意:“不好意思,手滑。”
拙劣又敷衍的借口,谁都听得出来是故意的。
周围没人敢说话,安静等着看后续。
林序静静看了他两秒,眼神冷淡平直,没有愤怒,没有争执,只有一种极致的无奈和不耐。
他见过太多次江沉这种幼稚又无聊的挑衅。
无事生非,以打乱别人的秩序为乐,幼稚至极。
林序没和他争执,也没开口指责。
只是弯腰,俯身,一本一本捡起散落的教辅书。
他动作从容,指尖拂过沾灰的书页,仔细将褶皱的边角抚平,再按大小顺序,一本本重新摆回桌角,对齐、摆正,恢复成原本规整的模样。
全程沉默,一言不发,无视身旁站着的人。
这种全然的漠视,比指责和争吵更让人堵心。
江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本来想逗对方多说几句话,想看看一贯冷静刻板的学神失态、皱眉、呵斥。
可林序偏偏不。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只用最沉默的方式,把他的挑衅当成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仿佛他所有的刻意为之,都只是跳梁小丑的自娱自乐。
心底的别扭更重了。
“至于吗?”江沉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几本书而已,这么矫情。”
林序终于整理完所有书本,直起身。
他终于正眼看向江沉,眼神清冷无波,声音平淡克制,是最公正、最疏离的班干部口吻:“公共过道,故意碰落他人物品,属于违纪行为。”
字字规整,句句规矩,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像在宣读冰冷的条例。
江沉听得心底发闷,愈发不耐:“林序,你活着是不是就只剩规矩了?”
“遵守规则,是最基本的底线。”林序淡淡回应,语气没有起伏,“你无所谓,不代表别人的秩序可以被随意打乱。”
对话至此,没有争吵的火药味,只有极致的三观相悖。
一个信奉规矩秩序,一个蔑视条条框框。
天生不合,理所当然。
江沉懒得再听他的说教,听得心烦。
他懒懒散散地收回目光,没再搭话,转身径直走回最后一排座位,重重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撑着下巴,扭头看向窗外,一副懒得再多费口舌的模样。
幼稚、无趣、冥顽不灵。
这是林序此刻对他,最真实的评价。
他收回目光,再也没往后排看过一眼,转头继续解答同学的问题,迅速将这点小插曲抛之脑后。
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掀动窗帘边角,吹散教室里的燥热。
喧闹重新四起。
前排的学神温和自持,潜心学业。
后排的少年桀骜疏离,懒理世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