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便签

便签在桌面上放了三天。

林槿每天坐到书桌前都会看到它，和笔并排放在一起，正面朝上，一个字也没有。她没有写，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它就在那里，像一页被翻到之后停住的书，内容还没有填上，但位置已经预留好了。

第四天傍晚，她在那张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没有折起来，没有放进信封，也没有塞进长椅横杆下面。她把便签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在背面又写了一行。然后她把便签夹进了书架上那本旧笔记本里，和之前的一些零散纸条放在一起。笔记本合上之后，便签被夹在中间，只露出一个极小的边角，像一枚被妥善收进册页里的书签。

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号码没有在通讯录里，也没有任何备注。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你今天写的那句话，我看到了。明天下午三点，河岸长椅。”没有落款。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来，继续做手边的事。

第二天下午三点她到了河岸。长椅空着。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水面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流动着，柳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大约三点一刻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从河岸另一头走过来。短发，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和之前短发女人坐过的位置一致。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年轻女人先开口，声音偏平，没有多余的起伏：“你写的是哪句话。”

“写了两句。第一句是‘我还在走’。第二句是‘你也可以’。”

年轻女人喝了一口咖啡，点了点头。“和我看到的一样。”她把杯子放在长椅扶手上，侧头看了林槿一眼。“你是怎么走到现在的。”

“一步一步走的。中间停过几次，但没有往回走。”

“难吗。”

“开始的时候难。后来就变成了日常。”

年轻女人没有再问。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站在长椅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横杆下面的空隙——空的，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她没有往里面放任何东西，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谢谢你放了那张便签。”

林槿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走远。那个背影在河堤上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主街，消失在人行道上。她站起来，沿着反方向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她没有停，只是经过时看了一眼摊位旁边那个位置——曾经站过好几个被注销的人的位置。空着的，和任何一家正常营业的早餐摊一样，只有老板在翻动煎饼，只有顾客在等待，只有日常在持续运转。

回到公寓后她走到书架前面，把笔记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便签还在，正面的字和背面的字都清晰可见。她把便签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位。便签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正面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行：“有人看到过了。你可以放心了。”写完之后她把便签折好，放进了抽屉。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和其他几样东西并排放着，位置稳定，朝向一致。她合上抽屉，走到窗台边。绿萝的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新长出的那片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和旁边的叶子一样大小，颜色均匀，边缘完整。她伸手碰了一下叶尖，触感平滑而凉，和所有正常的叶子一样。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