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碰车场比靳霂想象的大。铁丝围栏围出一个椭圆形的场地,地面是暗灰色的钢板,被无数轮胎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场地上停着十二辆碰碰车,漆面剥落成了暗红色和褪色黄,顶端的导电杆在月光下伸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方的电网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
十二辆车里,有四辆上面坐着"人"。
和旋转木马上的那些一样,端坐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面朝前方,一动不动。剩下八辆是空的。靳霂站在围栏外面数了一遍,空车比坐人的车多了一倍。
风吹过场地时没有带起声音,整个碰碰车场安静得不像一个本应有碰撞和声响的地方。

"规则6说无人驾驶的车不可靠近。"
褚逾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那八辆空车

"那我们能坐的,就是有人坐在上面的那四辆。"
"坐上去之前呢?"

闵霁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但唇色还是偏白

"那四个'人'还在车上。"
靳霂看着那四辆有人的车。每个座位上的人影都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像从来不曾松开过。她选了离围栏入口最近的那一辆——暗红色的车身,驾驶座上的"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外套,看不清脸。
她推开围栏的小门走了进去。褚逾跟在她后面,闵霁也跨进来了。三人站在场地边缘,脚下的钢板在踩踏时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坐那辆。"

靳霂指向暗红色的车,然后侧头看褚逾
"你坐旁边那辆。我们离近些。"

褚逾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点了头。他走向那辆暗红色车旁边的一辆深蓝色车,驾驶员位置的"人"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深色外套,歪着头,像在听什么声音。
闵霁犹豫了一下,选了更远处一辆黄色的车。三人各自走向选定的车辆。靳霂走到暗红色车旁边时,驾驶座上那个灰白外套的"人"没有动。她绕到副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座椅是皮质的老旧面料,被磨得发亮。她坐进去,安全带自动锁紧——冰凉的,贴着锁骨和髋骨的轮廓。
她在坐进副驾驶座的那一刻感觉到一个极轻的震动。
不是手机,是车身本身在启动前的那一下细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车底翻了个身。她偏头看驾驶座——那个"人"的头依然低着,但它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了,握住了挡杆。然后车动了。轮胎碾过钢板地面发出细密的摩擦声,车身缓缓向前滑行,方向盘在无人操控的状态下自己转动了一格,车头转向场地中央的方向。靳霂攥住了座椅边缘,身侧的方向盘被一只灰白的手握着,那只手没有动,但车轮在拐弯。
她侧头看向褚逾的方向。深蓝色车也在动,驾驶座上那个歪着头的"人"正在操纵方向盘,车子划出一道弧线朝她的方向靠过来。两辆车在场地的对角线处交汇。距离极近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褚逾的侧脸,他的表情平静,但他的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在裤缝边缘轻轻敲着节奏。他在等她先动。
然后暗红色的车自己加速了。
方向盘在灰白的手中猛地向右打,车身猛地撞向深蓝色车的侧面。"哐"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场地里炸开,靳霂整个人被惯性甩向右侧车门。她伸手撑住车窗玻璃,掌心和玻璃之间隔着一层灰。深蓝色车被撞得滑出去两米,轮胎在钢板上擦出一声尖利的嘶鸣。褚逾的车摆正了方向,重新朝这边驶来。她在那次碰撞中注意到一件事——驾驶座上的"人"在撞完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副驾驶座的方向,像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它在测试你。"
褚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隔着两扇车窗和钢板地之间的空隙,有些闷但清晰

"这些车的驾驶者会替你开车,但碰撞是它们决定的。你只能坐着。"
暗红色的车又动了。这次更快,车轮碾过钢板地面发出密集的震响。灰白外套的驾驶者打了一把方向,车身朝左侧斜切过去,对面一辆无人驾驶的空车正从场地边缘滑过来。暗红色车的保险杠正对着那辆空车的侧面——如果撞上去,副驾驶座会首当其冲。靳霂攥紧了安全带,在撞击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深蓝色车从侧方插过来,褚逾的车横在了暗红色车的行进路线上。两车的保险杠擦着边撞在一起,"哐"一声闷响,冲击力被缓冲了大半。
暗红色车的方向偏了,擦着那辆空车的尾端滑了过去。
靳霂在惯性中整个人往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里。
她偏头看深蓝色车——褚逾的方向盘被驾驶座上的"人"握着,正在倒车,但他正从车窗后面看着她。隔着染了一层灰的玻璃,他的目光碰到她的目光,然后车头重新摆正了,朝另一个方向驶去。场地上那辆被避开的空车停住了,然后它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它在移动。按照规则的表述"碰碰车场内的车辆若无人驾驶,请勿靠近"——它正在向她靠近。空车的行进速度不快,但方向精准地朝着她的副驾驶座一侧偏转。暗红色车里的驾驶者也在转动方向盘,但这次它的动作比之前更快,像在避开什么。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在缩小,灰白外套的"人"倒了一把方向但空车贴着它的尾端逼过来,保险杠已经快贴上暗红色车的侧门了。
"褚逾——"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散了一半。深蓝色车动了。朝她的方向全速驶来,避开了那辆空车的轨迹,从侧面贴近暗红色车。两辆车的保险杠几乎并行时,褚逾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了,不是挥手,是掌心朝上摊开,像之前在旋转木马的入口处看到的那样。他在喊什么,风声和轮胎声把字句搅碎了,但他的手伸着,等在距离她副驾驶座车窗大约一个手掌的位置。靳霂的暗红色车正在被那辆空车从另一侧挤压,整辆车在朝褚逾的方向滑动。
她的手从安全带上解开,伸向车窗,指尖在撞上一瞬间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带着钢板和机油气味的,碰到她的指尖时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攥住了什么东西。然后暗红色车被空车从侧面撞了一下,车身猛地弹开。她的手从他的指尖上滑脱了,但在滑脱之前,她感觉到他收拢了一下,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她掌心里。
车子滑了大约五米,停住了。那辆空车也停了,停在场地中央,不再移动。暗红色车的驾驶座里,灰白外套的"人"低下了头,双手重新搭回方向盘上,像进入了某种静止状态。碰碰车场的灯光在那一瞬间暗了半度然后恢复。
靳霂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硬币,图案是两辆相撞的碰碰车,背面刻着"肆"。硬币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温热,像刚从另一个人的掌心里被递过来。
她攥紧那枚硬币,从副驾驶座里跨出来。深蓝色车停在两步之外,褚逾已经从驾驶座里出来了。他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侧脸被灯光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低头把第四枚硬币放进外套内袋,和前三枚叠在一起,然后抬头看他
"你刚才把硬币放我手里了。"


"嗯。"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碰撞之前。它被卡在方向盘下面,我拔出来了。"
三枚,还是四枚,靳霂没有数。但四枚的厚度已经很明显了,口袋被撑出一个清晰的方形轮廓,隔着布料能摸到边缘的棱角。她想问他为什么要给她,但闵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喘息
"我的也拿到了——"

她举着手展示一枚"肆"硬币,从黄色的碰碰车里跨出来。场地上那八辆空车全部停住了。轮胎静止,导电杆不再泛光,像彻底断电了的机械。四辆有人的车也都停了下来,驾驶座上的"人"恢复了端坐的姿势,手搭在方向盘上,面朝前方。
靳霂走向围栏出口。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身侧。褚逾走在她旁边,距离大约半臂。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行走的摆动中划着一个不大的幅度。她没有伸手去碰,但她在走的时候把自己的步幅调小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的节奏更接近一些。
"摩天轮是最后一个。"


"嗯。"
"提示说第四个座舱可以坐两个人。"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眼镜框上折了一道细长的光,把眼睛挡住了大半。但嘴角的弧度是看得见的,很浅,像被风压弯了一点的草茎

"你信那行字吗。"
"信。"

"系统空转也会输出对的东西。"

远处摩天轮的巨轮正在月光里缓缓转动,一格一格地,像一只巨大的表盘在走秒。顶端的座舱经过最高点时,里面的蓝绿色光芒又亮了一下,像在朝他们招手。靳霂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四枚硬币,边缘硌着指腹。它们安静地叠在一起,铜色的、温热的,像四枚计时器,正在倒数最后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