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孤是你的夫君

离开那日，法源寺的山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一辆是大晟来的玄色马车，车篷四角垂着素色的流苏，车帘上绣着暗银色的龙纹。

　　季青芜被春迎搀着从寺门里走出来时，左肩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步子放得很慢，青色的衣裙在风里轻轻拂动着。

　　她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虽然还带着几分病中的苍白，可唇色已经恢复了浅浅的粉意，眉眼间那层恍惚也散了大半，换上了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

　　慕凌霄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虚虚扶在她的腰后，没有碰到她的伤口，可那姿态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她和这满山的晨风与尘土隔开了一些距离。

　　司马弈站在寺门外的石阶上，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常服，腰间的玉佩还是那枚旧物。

　　他望着季青芜从寺门里走出来时那道安安静静的身影，望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面上那层被晨光照得暖融融的底色，他心口那个位置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静了下去。

　　他朝她走了几步，在石阶下方站定，目光落在她面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润而从容的底色：“伤还没好利索，路上别颠着。”

　　季青芜朝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御医说路上慢些走，不碍事的。这些日子，多谢王上照拂。”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些却清清楚楚的，“锦韶园里的那些东西，我让春迎收拾好了，小桃和小蝶若是愿意，可以留在锦韶园里继续住着，那园子我留着，日后若有机会，再回来看看。”

　　司马弈望着她那双清亮、坦坦荡荡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到她面前，那锦盒不过巴掌大小，匣面上嵌着一小片螺钿，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开口时声音依然从容，可那底下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释然：“这个你拿着，是你当初还给孤的那只锦袋里的银子，孤让人打了一对镯子，剩下的一点碎银，你攒了那么久的钱，不该就这么还回来，镯子是给君羡和君茯的，碎银你留着路上用。”

　　季青芜接过那只锦盒，在掌心里握了握，没有推辞。她朝司马弈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比方才深了一分，带着一种真切、被善待之后的感激和妥帖。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朝他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

　　司马弈受了她的礼，也没有拦她，只是在她直起身来时朝她微微颔首，声音温润而从容：“路上小心。到了上京，让人递个信来，孤知道你们平安便好。”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若是日后有机会，带着孩子回来看看锦韶园，那园子孤让人替你守着，谁也动不了。”

　　季青芜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慕凌霄走上前来，朝司马弈微微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郑重、属于两国君主之间的客套和妥帖：“多谢王上这些日子照拂朕的皇后，大昭与大晟的交好，朕记在心里。”

　　司马弈也朝他拱了拱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慕凌霄转过身来，扶着季青芜的手臂，引她朝那辆玄色的马车走去。

　　他先扶着她踩上脚踏，等她坐稳了，又将她肩头那件披风拢了拢，才弯腰钻进车厢，在她对面坐下来。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天光和司马弈站在石阶上的那道身影一并隔在了外面。

　　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动，轮子碾过石坪上的碎石，朝山下那条官道的方向驶去。

　　司马弈站在石阶上，望着那辆玄色的马车渐渐远了，缩成了山道拐角处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消失在了层叠的松柏林后面。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山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翻卷，才收回目光，转身朝寺门里走去。

　　三日后，司马弈回了宫。他没有去御书房，也没有去昭华宫，他沿着宫道一路走到了月泠宫门前。

　　月泠宫的宫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和脚步声，和往日那种冷清而沉沉的寂静判若两地。

　　他推门走进去，便看见庭院里崔月莘正和几个宫女在玩蒙眼抓人的游戏。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衣裙，头发松松挽着，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涂脂粉，露出底下白皙而端丽的面容。

　　她的眼睛被一条红色的布条蒙着，双手朝前伸着，一边摸一边笑，脚底下踉踉跄跄却玩得格外起劲。

　　几个宫女在她身侧跑来跑去，故意弄出些声响引她去追，又在她快要抓到的时候笑着躲开，满院的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将月泠宫那片沉沉的天光都搅得鲜活了几分。

　　司马弈站在院门口，看着崔月莘蒙着眼在庭院里摸摸索索地追着宫女跑的模样，看着她嘴角那抹毫无防备的、孩子气般的笑意和那双在红布条底下微微弯起的眼睛，他心口那个位置又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从前那个端方明艳、通身贵气、连笑都要端着分寸的王后，想起她坐在凤榻上冷冷地摔茶盏的模样，想起她在殿中来回踱步时那种凌厉而压抑的姿态。

　　和面前这个蒙着眼在庭院里追着宫女跑、笑得毫无心事、智力只有十岁的崔月莘像是两个人。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也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迈步走进庭院里，崔月莘正追着一个宫女朝他的方向跑来，她伸着手胡乱摸索着，摸到了他的衣襟，然后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她站稳了身子，歪着头，两只手从他的衣袖摸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摸到他的面颊，指尖在他面上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

　　她摘下眼睛上的红布条，仰起脸来懵懵懂懂地望着他，那双清亮亮、没有半分从前的凌厉和冷意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和怯生生的探究：“你是谁啊？”

　　司马弈低下头来望着她，望着她那张干干净净、带着几分困惑和好奇的面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温润的柔和：“我是司马弈，你的夫君。”

　　崔月莘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她眨了眨眼，又问了一句，声音又软又天真：“夫君是做什么的？”

　　司马弈望着她那副懵懂的模样，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分。他开口时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夫君就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崔月莘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挽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又软又欢快：“那夫君可以带我去吃好吃的吗？我想吃桂花糕，还想吃蜜饯，还想吃糖葫芦……”

　　司马弈被她挽着手臂，低头看着她那张仰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面容，他面上的线条在一瞬间软了下来。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种宠溺、纵容的柔软。他点了点头，声音温润而从容：“好，现在就去。”

　　崔月莘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挽着他的手臂便朝院门外走，步子又轻又快，鹅黄色的裙摆在午后的日光里拂动着，像是一只欢欢喜喜的雀儿。

　　司马弈被她半拖半带着朝门外走去，步子不急不慢的，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两个人穿过月泠宫的院门，朝御膳房的方向走去，将身后那些面面相觑却又忍不住笑起来的宫人们一并留在了午后的日光里。

　　一个月后，上京城宫门外的长街两侧，每一根灯柱上都系了红绸，从城门口一路铺到皇城根下，风一吹便猎猎翻卷着，像是一条翻涌的红河。

　　皇城之内，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铺了崭新的大红毡，从殿门一路铺到御道尽头，两侧各立了十二名捧烛的宫女，手中那排红烛将殿前照得亮堂堂的。

　　殿门大开，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侧站好了，朝服的颜色从紫到绯到青到绿，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

　　殿中高台上，那张沉甸甸的龙椅和旁边新设的凤座并排摆着，龙椅背后立着一面崭新的九龙屏风，凤座背后是一面九凤屏风，两相对望，将帝后同尊的仪制烘托得庄重而堂皇。

辰时三刻，殿门外传来内侍拖长了尾音的唱报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的目光齐齐转向殿门方向。慕凌霄穿着一身黑红色的大婚礼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密密绣着九龙纹样，腰间束着玉带，银冠束发，在日光里泛着冷而薄的微光。

　　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肩宽腰窄，行走时通身的帝王威仪和那种淬炼了半生的沉肃凌厉，将满殿的烛火都压得暗了几分。

　　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沈钰瑛穿着一身黑红色的凤纹礼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的九凤纹样用金线绣得密密匝匝的，裙摆层层叠叠地拖在身后，每走一步都像是铺开了一道流光溢彩的霞。

　　她的发髻挽得端端正正，戴着一顶赤金镶珠的九尾凤冠，冠上的流苏垂落在颊边，随着她行走的步子轻轻晃荡着，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

　　她的面色白净而温润，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笑意，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和身侧那道玄色的身影并肩而行，不急不慢地穿过满殿的目光和烛火，朝高台上的龙椅和凤座走去。

沈钰瑛——她如今已经想起了一切。从上京到北境，从燕王府到那座荒郊野岭的山洞，从那一碗长寿面到那块歪歪扭扭的梅花香囊，从慕凌尘的暗箭到那片让她失忆的密林。

　　那些碎片在一个月前回京的路上一点一点地拼了回来，像是一幅被撕碎了又重新粘好的画，每一道裂痕都还在，可整幅画终究是完整的了。

　　她记得他在山洞里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她的那种眼神，记得他在风来客栈的烛火里替她扶正簪子时指腹的温度，记得他在浴池里吻着她时低低地说的那句“你可看清楚了，我不是司马弈”，记得他在密林里被她发现真实身份时那种慌乱又急切的眼神。

　　她什么都记得了，她记得自己是沈钰瑛，也记得自己爱上了这个叫慕凌霄的男人。

　　而此刻她站在太和殿的高台上，穿着黑红色的婚服，戴着九尾凤冠，和他并肩站在满朝文武面前，像是在把那些走散的日子里所有错过、来不及做完的事，一件一件地重新拾起来、妥帖地安放好。

两人走到龙椅和凤座前站定。礼部尚书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锦帛，尖细的嗓音在满殿的寂静中一字一句地落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沈氏，温婉贤淑，端方持重，深得朕心。今册封为皇后，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皇长子慕君羡，册封为太子；皇长女慕君茯，册封为长公主，钦此。”

满殿的文武百官齐齐跪了下去，朝服的下摆铺满了殿中那片光洁的地砖地面，参差不齐却庄重肃穆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在太和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长公主千岁……”

沈钰瑛站在凤座前，望着面前伏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和殿门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入宫时那种忐忑和局促，想起她在长宁宫里被囚禁的那些日子，想起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时那种不知前路如何的茫然。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她站在这里，穿着皇后的礼服，戴着皇后的凤冠，身边站着她的夫君，她的孩子被册封为太子和长公主。

　　她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这座皇城最中央的位置，谁也不能再把她关起来，谁也不能再拿她当人质去威胁她的丈夫，谁也不能再动她的孩子一根手指头。

慕凌霄站在她身侧，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望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那双在烛火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也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朝她的方向挪了半寸，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触感极轻极短，像是风拂过水面一样，可沈钰瑛的指尖微微蜷了一瞬，心口那个位置又暖又软地跳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对视了一息，然后同时转回头去，面对着满殿跪伏的文武百官和殿门外那片铺满了红绸的长街。

“众卿平身。”慕凌霄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文武百官齐齐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了一阵之后重新安静下来。礼部尚书又上前一步，扬声宣了一句“礼成……”。

　　殿门外便响起了九声礼炮，轰隆隆地滚过长街和宫墙，将满城的红绸和喜气一并推上了最高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