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她永远是孤的皇后

法源寺的夜本来就静，后山的松涛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裹着满山的月色，将这座半山腰上的古寺笼在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里。

　　僧人们做完晚课各自歇下了，客房区的几盏灯笼也熄了大半，只留了廊下两盏风灯还亮着，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

　　火是从东厢最里头那间禅房里烧起来的，火势蔓延得极快，夜风一吹，那团火便顺着廊柱朝两侧的客房窜去，将整座东厢都笼进了一片滚烫、翻卷着的火光里。

　　僧人们敲响了寺里的铜钟，有人提着水桶朝东厢跑去，可那火已经烧得太大了，水泼上去只发出嗤嗤的声响，连火势的边角都压不住。

　　火光照亮了整座后院，将那些跑动着的人影和飞溅的水花都镀上了一层滚烫的橘红色。

　　救火的声音、钟声、人们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将这座安静了数百年的古寺搅成了一锅沸水。

　　司马弈赶到时，东厢已经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和半塌的屋架了。

　　火苗还在那些梁柱上跳动着，将四周的松树和竹丛烤得焦黄卷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烟火气。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身后跟着几名内侍和寺里的住持，火光映着他的面容和那件玄青色的常服，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望着那间已经烧成了空架子的禅房——那是季青芜住过的那间，里头还有她留下的一些衣物和零碎东西，如今那些东西都化成了灰烬，和那间禅房一起，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住持站在他身侧，双手合十，面色灰白，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歉意：“王上，这场火起得突然，实在是我等看护不周。不知怎么的便烧了起来，天干物燥，夜风又大，火势蔓延得太快，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司马弈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片废墟前，望着那些还在冒着余烟的焦黑梁柱和地面上散落的碎瓦残砖，沉默了很久。

　　火光映在他面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明灭不定。他身后的内侍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深浅的平静：“传孤的旨意。”

　　那内侍快步上前一步，躬身候命。司马弈的目光依然落在面前那片还在微微发红的废墟上，声音平平的：“禅房不慎起火，侧夫人季氏，与小王子、小公主，不幸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那内侍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他抬起头来望着司马弈的侧脸，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可司马弈的面色在火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那双温润的眸子平视着前方那片焦黑的废墟，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沉得很，看不真切。

　　那内侍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了一声“是”，退后两步，快步朝寺门的方向走去。

　　住持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司马弈那副沉静得让人脊背发凉的面色，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司马弈在那片废墟前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将那些余烟和焦糊味吹过来，拂动他的衣摆和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碎瓷和半截烧焦的木梳，大约是那间禅房里原本搁着的东西。

　　他弯下腰去，将那半截木梳捡起来，在掌心里握了握。梳齿已经被火烧得焦黑卷曲，只剩下小半截柄还勉强完整，触感粗糙而温热，还带着余烬的微温。

　　他将那半截木梳收进了袖中，然后直起身来，转过身朝寺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慢的，脊背挺得笔直，火光在他身后渐渐地暗了下去，被夜色和山间的雾气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走过寺门时，听见身后住持和僧人们还在低声议论着这场蹊跷的大火，听见有人在说“侧夫人和小王子小公主可惜了”，听见有人在叹气。

　　他没有回头，只是沿着石阶朝山下走去，将那些声音和那座还在冒着余烟的废墟一并留在了身后。

　　不久，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大昭国。从法源寺到都城，从都城的茶馆酒肆到乡间的田埂村口，到处都有人在议论着同一件事——大昭王的侧夫人季氏昨夜在法源寺的禅房里不幸葬身火海了。

　　连同她那两个还不满半岁的孩子，小王子和小公主，也一并殒命于那场大火。

　　有人说那火起得蹊跷，好端端的禅房怎么会半夜烧起来；有人说那侧夫人命薄，享不了王宫的福气；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这事怕是和月泠宫那位脱不了干系。

　　可不管怎么议论，那个消息已经传开了，像是一阵风一样吹遍了整座大昭国，将季青芜和那两个孩子的名字，从活人的名册上轻轻抹去了。

　　月泠宫的宫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守卫，只留了两个粗使的嬷嬷坐在廊下打盹，见司马弈来了便慌忙站起身来行礼。司马弈朝她们摆了摆手，自己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里比外面更暗些，窗扇关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照出了满室的狼藉和冷清。

　　崔月莘缩在床榻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皱巴巴的绛紫色宫装，头发散着，面上的脂粉早就花了，被泪痕和汗水冲出了几道沟壑，结成了一片斑驳的硬壳。

　　她的目光涣散而空洞，望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翕动着，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像是“本宫是王后”，又像是“不可能的”。

　　她的手指攥着膝上的裙摆，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和从前那个端方明艳、通身贵气的王后判若两人。

　　司马弈站在殿中，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着她。他没有走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她那张曾经精致如今却狼狈不堪的面容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她嫁给他那日，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凤袍，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的凤钗，通身的贵气和端庄，站在他身侧时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她是崔家的嫡女，从小受的是最严苛的教养，一言一行都照着王后的模子刻出来的。

　　她嫁给他，是崔家与皇室的联姻，一场冷冰冰的交易。他从来不喜欢她，也从来没有瞒过她这一点。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温情，便给她一个王后的位置，让她在月泠宫里安安稳稳地做着她的王后。

　　可他没想到她会不甘心，没想到她会嫉妒，没想到她会把那份不甘变成刀刃，朝季青芜和那两个孩子挥过去。

　　她做了那些事，她疯了，可此刻她缩在床榻角落里念着“本宫是王后”的模样，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也不过是崔家的一枚棋子罢了。

　　今日早朝上的那一幕还浮在他眼前。崔月莘的父亲，吏部尚书崔文远，站在满殿的文武百官之间，手持笏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

　　“王上，王后身子抱恙，久居月泠宫静养，后宫无人主事，臣恳请王上允臣送崔家次女崔月伶入宫，封为妃嫔，替王上分忧、替后宫操持。”

　　崔文远说这话时面上带着得体的恭谨和从容，声音稳稳的，没有半分因为自己女儿疯了而起的痛惜或犹豫。

　　他的女儿在宫里失了势、疯了，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便迫不及待地要送新人进宫争宠。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崔月莘这个人，他在乎的是崔家在宫里的位置、在朝中的根基。

　　崔月莘是他的棋子，如今这枚棋子废了，他便换一枚新的送进来。崔家还有别的女儿，嫡出的庶出的，能送进来的多得是。

　　至于那个在月泠宫里疯了的、他亲生的女儿，她如今连被提起的价值都没有了。

　　司马弈当时坐在龙椅上，听完崔文远那番话，沉默了片刻。他望着满殿的文武百官，望着那些低垂着头、没有人站出来替崔月莘说一句话的面孔，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

　　“崔大人有心了，王后身子抱恙，朕已命御医尽心诊治，不必再送新人入宫，后宫的事，孤自有安排。”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便退了朝，崔文远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只能躬身退下，不敢再言。

　　此刻他站在月泠宫的殿中，望着崔月莘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早上的念头慢慢地沉淀下来，凝成了一个清晰笃定的决定。

　　他朝殿门外扬声唤了一句：“来人。”

　　两名候在廊下的嬷嬷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垂手立着。

　　司马弈的目光依然落在崔月莘蜷缩在床榻角落的那道身影上，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

“传孤的旨意，王后崔氏，身子抱恙，需静心调养。从今日起，月泠宫一切用度照旧，御医院每日派人来请脉，宫里伺候的人一个都不许少，谁也不许怠慢她。她永远是孤的王后。”

　　那两名嬷嬷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齐齐躬身应下。司马弈转过身来，朝殿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最后看了崔月莘一眼——她依然缩在床榻的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浑然不觉有人来过，也不觉有人走了。

　　他收回目光，迈步跨出了殿门。阴天的灰白色光从廊外漫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那件玄青色的常服上，将那道修长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

　　他沿着回廊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的，靴底踏过廊下的青砖，发出一声声沉稳而笃定的闷响。

　　身后的月泠宫渐渐远了，她做过那些事，她该受的罚他已经罚了。可她是他的王后，是他在太庙前叩过头的妻子，是崔家送进宫来便再也没有被娘家问过死活、一个孤零零的女人。

　　他不能让她在疯癫里还被克扣用度、被宫人怠慢。这是他欠她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