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成全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看着他通身的冷厉和威仪，看着他站在晨光里时那种自然而然、不容人小觑的压迫感，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整夜的疑惑和不安慢慢地沉淀下来。

　　他沉默了一息，走到案侧的圈椅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慕凌霄面上，声音依然平稳：“晟朝陛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慕凌霄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司马弈那副沉静的面容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郑重的笃定：“朕今日来，是来接朕的皇后回上京的，特来与王上说一声。”

　　司马弈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他望着慕凌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的困惑和不安。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依然稳得住，可那底下多了一层极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大晟陛下怕是弄错了，你的皇后？孤没有见过你的皇后。”

　　慕凌霄望着他那双微微闪了一下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种让司马弈整个人都僵住了的笃定：“王上见过的，季青芜，就是朕的皇后，沈钰瑛。”

　　司马弈的呼吸顿了一拍。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慕凌霄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肃的面容，望着他那双深沉、没有半分闪躲的眸子，脑子里那些翻涌了一整夜的碎片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串了起来。

　　季青芜在密林里被他救回来时身上那件不属于大昭的衣裳，她醒来时嘴里含含糊糊喊出的那个名字——“慕凌霄”“我的夫君”，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干涩而微哑的哑：“季青芜，就是你的皇后？”

　　慕凌霄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司马弈面上，望着他眼底那层翻涌着的东西，沉默了一息，然后继续道：

　　“数月前大晟宫变，朕的皇后在乱军中走失，朕寻了她数月，翻遍了周边所有的州府和邻国，一直没有音讯，直到月前收到大昭的邀请函，朕派了暗卫来查访，才在锦韶园里寻到了她，她却失了忆，不记得朕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司马弈面上停了一瞬，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些许，却依然清清楚楚的，“王上救朕皇后的恩情，朕自然不会忘，可她是朕的皇后，是朕两个孩子的母亲，朕今日来，是想接她和两个孩子回上京，恳请王上成全。”

　　司马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半天没有动。

　　司马弈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翻出来了的坦然：

“她受伤了，昨夜在回程的路上遇了刺客，中了箭，如今还昏睡着，太医说失血过多，得静养几日才能醒。”

　　慕凌霄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他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可他眼底那层沉肃的光比方才暗了一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笃定：“朕知道，昨夜是朕抱着她冲回来的，朕不会让她有事的。”

　　司马弈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望着慕凌霄那双深沉、翻涌着沉甸甸东西的眸子，望着他搁在膝上那只微微收拢的手和指节上泛白的力道，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他只是站起身来，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慕凌霄，声音从背影处飘过来，轻而稳妥：

“她如今还昏睡着，动不得，等她醒了，身子能挪动了，你再带她走。在那之前，孤会让人好好照看她。”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她虽不记得你，可她每次见到你时那种反应，孤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你。你好好待她。”

　　慕凌霄站起身来，朝他的背影微微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多谢王上。”

　　他转过身来，朝禅房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处落下来，轻而笃定：“朕会等她醒，她什么时候醒，朕什么时候带她回家。”

　　他推门走了出去，玄色的袍摆在晨风里拂动了一瞬，将满室的安静和那些还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一并留在了身后。

　　季青芜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

　　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几下才睁开一条缝。入目是一间半旧的禅房，木梁、青砖、半掩的窗扇，和案角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的左肩下方传来一阵钝钝的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牵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微的紧涩。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身上盖着的薄被和肩头缠得严严实实的白布，白布底下透着一股清淡的药味。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床榻边沿那张圈椅上。

　　慕凌霄坐在那里，身上那件青色的衣袍换过了，换成了一件玄色的常服，乌黑的长发束得利落，正靠著椅背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即便在睡梦里眉心也微微蹙着，像是有化不开的心事压在那里。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微微蜷了一瞬，心口那个位置又酸又软地跳了一下。

　　她动了动身子，想撑着床榻坐起来，可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在安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慕凌霄的眼皮猛地掀开了。

　　他的目光在触到她睁着的眼睛时顿了一拍，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俯身凑近她，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将滑落的薄被替她拉上来盖好，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压不住、微微发颤的紧：“别动，你肩上有伤，太医说了不能牵动。”

　　季青芜被他扶着靠在大迎枕上，左肩的伤口被他垫了软枕在背后托着，不那么疼了。

　　她仰着脸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近在咫尺、因为一夜未眠而微微泛着倦色的面容，望着他眼底那层沉甸甸的关切和焦灼，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你……守了一夜？”

　　慕凌霄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肩头那块白布上没有渗出血来，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将案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走到门外换了一碗温热的回来，递到她唇边，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先喝口水，太医说你这几日得静养，不能动气，不能劳神。旁的什么都不必想，养好了伤再说。”

　　季青芜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喝了。

　　慕凌霄将茶碗搁回案上，替她将被角掖好，又在她额角轻轻印了一下，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她躲开似的。

　　他直起身来，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了些：“我去给你熬药，你躺着别动，春迎在门外守着，有事唤她。”

他转身朝房门走去，玄色的袍摆在晨光里拂动了一瞬，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合拢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松涛和远处隐约的梵音。

　　季青芜靠在迎枕上，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和他方才坐过的那把空圈椅，安安静静地出了一会儿神。

　　她的手指在被面底下微微蜷着，心口那个位置又酸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化不开，也咽不下。

　　她想起昨夜在密林里那些刀光和血影，想起他一个人在月色下翻飞着身形将那些黑衣人击倒的模样，想起她挡在他面前时那支箭射入肩头的剧痛，想起他抱着她狂奔上山时嘶哑、带着哭腔的喊声。

　　房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然后推开了。季青芜以为是春迎，抬起头来却看见司马弈侧身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常服，腰间的玉佩还是那枚旧物，通身的气度依然温润而从容，可那双眼底有一层淡淡沉静和疲惫。

　　他走到床榻边沿的圈椅上坐下来，看着靠在迎枕上的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白的面色和肩头那块白布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润而坦诚的底色：“醒了就好，御医说你失血多，得好好养几日。”

　　季青芜朝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轻轻的：“让王上费心了。”

　　司马弈在圈椅上坐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望着她那双清亮的、虽然带着几分病中的虚弱却依然坦荡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些，却清清楚楚的：

　　“青芜，孤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你与慕凌霄的关系，孤已经知道了。他是大晟朝的皇帝，你是他的皇后，沈钰瑛。你们之间的事，他都跟孤说了。”

　　季青芜的指尖在被面底下微微收拢了一瞬。她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司马弈顿了一下，继续道：“孤今日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如今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可你若不愿跟他走，他便带不走你。这里是孤的王宫，你是我大昭的侧夫人，只要你说一个‘不’字，孤便能替你挡回去。你愿不愿意跟他回上京，你自己说了算。”

　　季青芜靠在迎枕上，听着他那番话，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慕凌霄蹲在她面前攥着她的手说“夫人又不要我了”时那副可怜的模样，想起他在浴池里吻着她时低低地说“你可看清楚了，我不是司马弈”。

　　想起他在大殿里跪在她身旁合掌求愿时那句“求我夫人早些想起我来”，想起他在密林里被她发现真实身份时那种慌乱又急切的眼神，想起他昨夜抱着她狂奔上山时嘶哑、带着哭腔的喊声。

　　她不知道自己从前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可她知道他看她的那种眼神里没有半分虚假。她知道他一直在等她。

　　她抬起头来，望着司马弈，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我愿意跟他走。”

　　司马弈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望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润而坦诚、近乎不解的探究：“你都没恢复记忆，就如此信任他？你不怕他是个骗子？不怕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编的？”

　　季青芜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弧度。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被什么东西妥帖地托上来的：

　　“他知道我不少私事。我的真实名字，我来自哪里，我在上京的家人，我从前经历过的那些事——那些都是我失忆之前亲口告诉他的，如果失忆前我不信任他，我就不会把那些事告诉他。我信从前的自己。从前的我信他，那现在的我便也信他。”

　　司马弈坐在圈椅上，听着她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她那双向来清亮温软、此刻却格外笃定的眼睛，望着她靠在迎枕上时那道安安静静的身影和微微弯起的嘴角，他心口那个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的位置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松开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依然温润而从容，可那底下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释然：“好，孤知道了。”

　　他转过身来朝房门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处飘过来，轻而稳妥，“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孤让人送你们走。”

　　他推门走了出去，玄青色的袍摆在晨光里拂动了一瞬，将满室的安静和那些还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一并留在了身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