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刺杀

法源寺后院的客房在月色里静悄悄的，廊下那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将昏黄的光投在青砖地面上，照出老松投下的细碎暗影。

　　两个孩子住的偏殿在东厢最里头那间，离季青芜的禅房隔了两道门，小桃和小蝶被安排在外间守着，两个人忙了一整日，此刻都靠在墙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睡得不深却也没怎么醒。

　　里间两张摇篮并排放着，季君羡和季君茯都睡熟了，小脸在月色里泛着粉扑扑的光，呼吸又轻又浅，胸口随着每一次吐息微微起伏着。

　　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脚步极轻极慢，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崔月莘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头上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那些平日里招摇的珠翠，面上的妆容也卸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粉底和一双冷而锐利的眼睛。

　　她的右手攥着一柄匕首，匕首的刃口在月光里泛着一道冷冽的银弧，不长，可足够割开一个孩子的喉咙。

　　她穿过外间时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打盹的小桃和小蝶，见两人都睡得沉，便没有停留，轻手轻脚地掀开里间的门帘走了进去。

　　里间比外间更暗些，只有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两张并排搁着的摇篮边沿。

　　崔月莘走到摇篮前站定，低头望着里面那两个安安静静睡着的小人儿。哥哥季君羡侧着小脸，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妹妹季君茯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指松松地蜷着，搁在颊边。

　　两张小脸都红扑扑的，眉眼间有一种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口发软、干净而柔软的东西。崔月莘低头看着他们，攥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两个孩子不能留，他们的母亲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算命的说她有国母命格，那便是要抢她的后位。

　　只要这两个孩子没了，季青芜便没了倚仗，王上迟早会厌弃她。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匕首从鞘中抽出来，刃口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光。

　　她举起手来，对准了哥哥季君羡的脖颈。

　　“住手！”

　　一道暗色的身影从门帘后面闪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鬼影。崔月莘的匕首刚举到半空，手腕便被人从侧面猛地攥住了。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五指扣在她的腕骨上，猛地一拧——崔月莘痛呼一声，匕首从她手中脱了出去，“当啷”一声落在青砖地面上。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整个人跌坐在地上，面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来，便看见了春迎站在面前，穿着一身暗色的劲装，手里攥着那柄从她腕间夺下来的匕首，刀尖朝下，稳稳地对着她的方向。

　　春迎的面色冷而沉，平日里在季青芜面前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褪尽了，露出底下那层属于北境老卒冷厉而利落的底色。

　　崔月莘的嘴唇哆嗦着，强撑着抬起下巴，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色厉内荏、被什么东西逼到墙角之后硬撑出来的冷意：“你放肆！本宫乃是王后！你一个婢女，竟敢对本宫动手……”

　　春迎没有退，她攥着匕首的手稳稳地垂在身侧，刀尖上还残留着方才从崔月莘腕间夺刀时蹭上的一丝血迹。

　　她朝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快不慢的，可那每一步都像踩在崔月莘的心口上一样，让她本能地朝后缩了缩。

　　春迎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像是从北境风沙里淬炼出来冷而平的笃定：“你敢刺杀我大晟朝的太子和公主，你真是活腻味了。”

　　崔月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瞬。她靠在墙根上，仰着脸望着春迎，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她方才说的话。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不可置信、微微发着颤的尖利：“你说什么？太子和公主？他们是……他们是司马弈的骨肉，怎么会是……”

　　春迎微微偏了偏头，望着她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的眼睛，声音依然平稳，却清清楚楚的：“这两个孩子，是我大晟朝皇帝陛下慕凌霄的亲生骨肉。是大晟的太子和公主，你今日若动了他们一根手指头，大晟的铁骑踏平你大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崔月莘的面色在一瞬间白透了，她靠在墙根上，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嗡嗡地响成了一片。

　　她想起司马弈把季青芜从宫外带回来时的模样，想起她以为季青芜腹中的孩子是司马弈的骨肉时那些嫉妒和恨意，想起她费尽心机要除掉那个孩子、除掉那个女人，原来那个孩子从头到尾都不是司马弈的。

　　季青芜的肚子里揣着的是大晟皇帝的孩子。她抬头望着春迎，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硬拖出来干涩而破碎的哑：“那……那季青芜那个贱人呢？她又是谁？”

　　春迎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沉甸甸的冷：“你口中的季青芜，是我大晟朝的皇后，沈钰瑛。她是大晟皇帝慕凌霄明媒正娶的皇后，是这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你口中的那个‘贱人’，是大晟的国母。”

　　崔月莘靠在墙根上，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抽去了所有的支撑。她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反反复复地念着“不可能”“不可能”，声音又轻又碎。

　　她的目光从春迎面上移开，落在两张并排搁着的摇篮上，望着里面那两个安安静静睡着的小人儿。

　　太子、公主。大晟的太子和公主。她方才差一点就杀了大晟的太子和公主。她方才差一点就替大昭招来了一场灭顶之灾，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在墙根下。

　　春迎低头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将匕首收入腰间的刀鞘，侧过头来朝门外低低地唤了一声：“陆良。”

　　陆良应声从门帘后面闪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暗卫，都是寻常百姓打扮，可通身的气度压不住那股行伍出身的利落和沉稳。

　　春迎朝那两张摇篮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陆良便带着那两名暗卫快步走过去，一人抱起了一个襁褓。季君羡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被陆良轻轻拍了拍后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季君茯被另一名暗卫抱在怀里，小脸贴在暗卫的肩窝处，安安静静的，连眼睛都没有睁。

　　春迎最后看了一眼缩在墙根下的崔月莘，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来，跟着陆良和那两名暗卫朝门外走去。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崔月莘一个人靠在墙根上，蜷着身子，攥着裙摆，嘴唇还在反反复复地翕动着那三个字——“不可能”。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那张苍白而扭曲的面容上，和地面上那柄被春迎打落的匕首上。

　　匕首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砖地面上，刃口泛着冷而薄的光，而春迎和陆良已经抱着两个襁褓快步穿过了后院，从后角门闪了出去，将两个安睡的孩子带离了这座危机四伏的寺庙。

　　山下的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夫是慕凌霄提前安排的人，见他们出来便掀开车帘，接过两个襁褓安放在车厢里铺好的软垫上。

　　春迎在车厢里坐下来，将季君茯从暗卫手中接过来，拢进自己的臂弯里，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动，朝锦韶园的方向疾驰而去，将身后那座山腰上的寺庙和满山的月色都甩在了夜色深处。

　　天刚蒙蒙亮，法源寺后院便笼在一片沉甸甸的寂静里。昨夜的惊变像是一场没散尽的噩梦，将整座寺院从僧人到香客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司马弈一夜没睡，从季青芜被慕凌霄抱着冲进寺门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禅房里守着。

　　御医来了一拨又一拨，煎药的、施针的、包扎的，进进出出地忙了大半夜，到天将明时才总算稳住了伤势。

　　箭伤虽深，万幸没有伤及心肺，可失血过多，人一直昏睡着，面色白得像纸，唇色泛着青，怎么唤都唤不醒。

　　司马弈在床榻边沿坐了半宿，握着她的手，说了不知多少话，可她一句也听不见。

　　天亮之后他回自己的禅房去歇一歇，刚推开门，便看见屋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宽袖长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龙纹，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帝王威仪在晨光里压得满室都沉了几分。

　　他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不知从哪里来的热茶，姿态闲适而从容，正慢慢地喝着。

　　他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那双深沉的眸子落在司马弈面上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等了他许久了。

　　司马弈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瞬。他的目光从那人玄色的龙袍和腰间的玉带上扫过，落在他那张清俊而凌厉的面容上。

　　那张脸他见过，可当时那人戴着一张面具，只露出眼睛、额头和下颌。如今面具摘了，露出底下完整的轮廓——眉骨凌厉，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瘦削而分明，额前和鬓角有几缕乌黑的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面容愈发沉肃而冷冽。

　　司马弈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见过的人，然后对上了那双深沉的、不怒自威的眸子。他沉默了一息，迈步走进禅房，反手将门合拢了。

　　“你是何人？”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属于帝王从容的审度。

　　慕凌霄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肩宽腰窄，玄色的龙袍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光泽。

　　他朝司马弈微微拱了拱手，动作不算热络，可也没有失礼，声音平平的却清清楚楚：“朕是大晟朝天子，慕凌霄。”

　　司马弈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大晟朝的皇帝。满月宴上见过一面，可当时那人戴着面具，他没能看清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