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你到底是谁

两人沿着来时那条窄窄的山径往回走，月色比方才更亮了些，将林间的碎石和枯叶都照得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

　　慕凌霄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安安静静地跟着，便弯一弯嘴角。

　　季青芜被他牵着，指尖攥在他的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可她的心口那个位置一直沉甸甸的。

　　那支玉兰簪还别在她发髻上，簪头那朵玉兰在月色里泛着柔润的微光，可她没有再抬手去碰它。

　　走到半山腰那片密林时，慕凌霄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一分，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季青芜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便听见林间传来一阵极轻、像是枝叶被什么东西踩断了的声响，从两侧的暗影里同时朝他们逼了过来。

　　慕凌霄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她的身形，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动，躲在我后面。”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便从两侧的树干后面闪了出来。那些人穿着暗色的劲装，黑巾蒙面，手中各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刀，身形快得像鬼魅一样，直直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季青芜的后背撞在身后一棵老松的树干上，眼睁睁看着那些刀锋在月色里划出一道道冷冽的银弧，朝慕凌霄的方向劈去。

　　慕凌霄松开她的手，侧身一让，躲过当先那人的横劈，反手一把握住了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脆响，那人的短刀脱手坠地，整个人被他反剪着按在了地上。

　　季青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瞬。她看着他在月色和刀光之间翻飞的身形，看着他每一招每一式里那种大开大合、凌厉果决的力道，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身手利落，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在那些黑衣人的围攻之下游刃有余，像是从刀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百战老卒。

　　他之前在她面前装出来的那副虚弱和可怜，那些病恹恹地靠在床头喝粥的模样，那些连走路都显得吃力似、扶着墙慢慢挪的样子——全是装的，他一直在骗她。

　　那些黑衣人的人数不少，足有七八个，可慕凌霄一个人应付起来竟没有半分吃力。

　　他的身形在月色下翻飞着，每一刀都精准而狠厉，将那些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逼退、击倒。

　　最后一个黑衣人被他夺过刀来反手一刀背敲在颈侧，闷哼一声便软倒在地不动了。

　　密林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满地被打落的枝叶和几柄散落的短刀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慕凌霄站在那些横七竖八的黑衣人之间，身上那件青色的衣袍在打斗中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紧实的肌肉和几道旧疤。

　　他抬手擦了一把面上被溅上的血迹，然后转过身来，朝季青芜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朝她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过来。”

　　季青芜靠在身后的老松上，看着他朝她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方才握着刀、拧断了人骨节的手，此刻稳稳地摊开着，掌心朝上，等着她把手放进去。

　　她没有动，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冷厉的面容。

　　望着他额角那道被刀锋擦过的浅痕和身上那件破了几道口子的青袍，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是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你到底是谁？”

　　慕凌霄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瞬。他望着她那双向来温软清亮的眼睛，望着她此刻眼底那层冷而平的疏离，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开口时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些，依然带着那层软：“我是李慕言。”

　　季青芜听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很淡，只在嘴角勾了一个弧度便散了，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又冷又涩。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来，沿着山径朝上山的石阶方向走去。她刚迈出两三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双手臂从她腰后环过来，将她整个人箍进了一面温热而结实的胸膛里。

　　慕凌霄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他的声音从她耳后落下来，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发酸、像是终于撑不住了的颤：“我错了，你别走。”

　　季青芜停住了脚步。她没有挣开他的手臂，也没有回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由他抱着。

　　慕凌霄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把什么都豁出去了的坦诚和急切：

　　“我确实不该瞒你，可你失忆了，不记得我。我怕我一开始就跟你说你是我的妻子，你会不信。你会觉得我是个疯子，或者是个骗子。所以我才用了李慕言的身份接近你，想先留在你身边，再慢慢让你想起来。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发现，你生气是应该的，可你别走。你走了，我怕我又找不到你了。”

　　季青芜听着他那番话，心口那个位置又酸又疼，堵得她喉咙口发紧。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仰着脸望着他那张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俊而沉甸甸的面容，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君羡和君茯是你的孩子。”

　　慕凌霄望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可我不是沈钰瑛。”季青芜的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底下有一层微微发着颤、像是把什么最怕的东西说出来了似的认真，“我是季青芜，沈钰瑛可能已经死了。我的魂占了她的身体，可她的人可能早就不在了，你找的那个人，可能回不来了。”

　　慕凌霄的呼吸顿了一拍。他低下头去看着她，望着她那双在月色里泛着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的眼睛，望着她微微抿紧的唇和攥着袖口的手指。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肩背，力道紧而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胸膛里去。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从最深处被什么东西硬拖出来、微微发颤的沙哑：“不管你是季青芜也好，沈钰瑛也好，你都是许娜，是我慕凌霄的妻子。”

　　季青芜在他怀里猛地僵住了，她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剧烈的震动和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许娜这个名字？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名字，我谁都没有告诉过。”

　　慕凌霄低头望着她那双惊愕泛着水光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带着坦荡而笃定的释然。

　　他伸手替她将散落在面颊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带着微微的温热。

　　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的耳朵里：“我不仅知道你叫许娜，还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是从异世界穿越来的。你亲口告诉我的，你在上京还有个养母，叫夏秋兰，还有个养兄，叫沈钰卿。你跟我说过，你很喜欢沈钰瑛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让你有了家人。”

　　季青芜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温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最深的地方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胀。

　　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热了，那些积攒了数月、她以为早就被失忆抹掉了的东西，忽然像潮水一样从眼底涌了出来。

　　慕凌霄伸出手来，指腹替她擦去面颊上的泪痕，动作又轻又缓，像是在碰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他低下头来，正要说什么，月光忽然将一道暗影投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季青芜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一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从暗处摸了出来，正拉满了弓，一支暗箭对着慕凌霄的后背。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瞬，她没有犹豫。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动了，一把将慕凌霄朝旁边推开，自己侧身挡在了他面前。

　　那支暗箭破空而来，直直地射入了她的左肩下方，力道带着她整个人朝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老松的树干上，然后软软地滑落下去。

　　“季青芜！”

　　慕凌霄的嘶吼声在密林里炸开来，他一把接住她软倒的身子，将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按住她肩头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暗红色的，染红了她青色的衣裙，也染红了他的手。

　　他低下头去，望着她那张在月色里瞬间白透了的面容和合上的眼睛，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破碎和慌乱：“你撑住……你撑住……朕带你去找太医……你听见没有，你不许睡……”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朝山上的寺庙方向狂奔而去，青色的袍摆在夜风里翻卷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