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孩子的亲生父亲

法源寺的客房不多，司马弈让人将后院的三间禅房收拾出来，一间给崔月莘，一间给季青芜，还有一间原是要给随行的礼部官员住的，可那官员临时换了住处，那间禅房便空了下来。

　　季青芜知道慕凌霄住在哪里，他下午从大殿里出去之后，她让春迎悄悄打听过，他就住在后院的东厢那间空禅房里。

　　她本不该去找他的，可她想起他午间只吃了些干粮，又想起他这人嘴挑，怕他吃不好，便让春迎去寺里的厨房要了一盒素糕点，用食盒装了，趁着天还没黑透给他送去。

她提着食盒沿着回廊朝东厢走去。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暮色从院子里漫进来，将整座后院笼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中。

　　她走到东厢那间禅房门外时，正要抬手叩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男声。

　　那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恭敬而沉稳的语调，和慕凌霄平日里和她说话时那种软绵绵、装可怜的声音截然不同。

“陛下，属下有一事不明，若季姑娘一直恢复不了记忆，陛下打算如何？眼下季姑娘在司马弈身边做着侧夫人，虽说那场婚姻不过是交易，可到底有了名分。若季姑娘始终想不起来，陛下难道要一直这样等下去？”

季青芜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她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半旧的木门板，听见里面沉默了一息，然后是慕凌霄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她从未听过的笃定和冷厉：“就算不能恢复记忆，那又如何。那朕就让她再爱朕一次。”

季青芜的呼吸微微顿了一拍。她站在门外，手指攥着食盒的提梁，指节微微泛着白。

　　里面那道声音还在继续，比方才低了些，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门板落进她耳朵里：“毕竟，在她的潜意识里还是记得朕的。她看朕的眼神、她闻到朕的气息时的反应、她下意识往朕身边靠的那些小动作——她的身体记得朕，只要再多些时日，她会重新爱上朕的。到时再让她假死，带着朕的夫人和两个孩子回上京。”

季青芜站在门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她攥着食盒提梁的手指微微发着抖，心口那个位置跳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撞着。

　　她听见了那句话——“带着朕的夫人和两个孩子回上京”。两个孩子，他说那两个孩子是他的。他说的“朕的夫人”，说的是她。

　　她站在门外，暮色从廊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她的脑子里那些翻涌了数月、断断续续的碎片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串了起来。

　　她第一次在满月宴上看见他时心口那种没来由的慌乱，她在廊道里被他拉住时心口那种又酸又疼的钝痛。

　　她每每见到他时那种熟悉又抓不住、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望见了一盏旧灯的感觉。

　　那些东西忽然全都有了去处，他不是什么李慕言。他是腹中孩子的生父，这具身体的夫君。

季青芜退后了半步，鞋底擦过廊下的青砖，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抽了一下，手里的食盒晃了晃，被她攥紧了没有掉下去。

　　她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将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里后转过身来，提着食盒朝来路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可她的面色在暮色里白了一层，唇色也淡淡的，攥着食盒提梁的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她沿着回廊走回自己的禅房，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合拢了。春迎正坐在案边替她整理明日回程要带的包袱，见她提着食盒回来，面上有些意外：“姑娘，您没送过去？”

　　季青芜将食盒搁在案上，在床榻边沿坐下来，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平稳：“他歇下了，我没进去。食盒搁在这儿吧，明天再说。”

　　春迎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她那副安安静静的面色和微微泛白的唇，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继续低头整理包袱去了。

季青芜坐在床榻边沿，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和院子里老松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枝影，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想起他下午在大殿里跪在她身旁时说的那句话——“我也求了一个愿，求我夫人早些想起我来，求她早些跟我回家。”

　　她当时只当那是他嘴上的便宜话，没有往心里去。可如今再想起来，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她心口上，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在等她，从满月宴上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从把他捡回锦韶园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她想起他来。

　　他装成一个落魄、无家可归的李慕言，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待了这么多天，还蹲在她面前可怜兮兮地说“夫人又不要我了”。

　　她想起那些画面，心口那个位置又酸又软，堵得她喉咙口发紧。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记不起从前的事，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带着他的孩子一个人流落到大昭，不知道那场让她失忆的变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知道他是谁了，他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她有着切不断的联系的人。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窗外的暮色彻底暗了下来，春迎点了灯，将暖黄色的光拢在案角那一小片地方。

　　季青芜坐在灯光的边沿，安安静静地坐着，将那些翻涌了一整天的东西慢慢地压进心底某个暂时还不想去碰的角落里。

　　明天要回程了，她得先回去，先回到锦韶园，先想清楚该怎么面对他。她站起身来，走到案边，将那只食盒的盖子揭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素糕还整整齐齐地码着，是她特意让厨房挑的他爱吃的桂花和枣泥馅的。

　　天刚擦黑，法源寺后院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盏地点亮了，将昏黄的光铺在青石地面上，照出松枝投下的细碎暗影。

　　禅房里的晚课已经散了，香客们各自歇下，整座寺院只剩下风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钟磬。

　　季青芜坐在自己的禅房里，面前的案上搁着一盏温热的茶和那盒没送出去的素糕，她一口也没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光出神。

　　春迎被她打发去睡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和案角那盏矮烛跳动的火苗。

房门被轻轻叩响时，她以为是春迎又折回来了，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进来”。

　　可推门进来的脚步声比春迎重了些，也比她慢了些。季青芜抬起头来，便看见慕凌霄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袍侧身闪了进来，反手将门合拢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闷不闷？我带你下山去逛逛，山下有个夜市，这个时辰正热闹。”

季青芜望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他那张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俊而温和的面容，看着他嘴角那抹熟悉、带着几分讨好和几分笃定的弧度，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又浮了上来。

　　她看着他那张脸，熟悉又陌生，亲近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平：“好，去走走。”

慕凌霄没有察觉她语气里的那层微妙，或者说他察觉了却没有多想。他上前一步，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后窗，从窗台翻了出去。

　　后院墙外有一条窄窄、沿着山势往下的小径，他一手牵着她，一手替她拨开路边横斜出来的松枝和枯藤，两个人借着月色摸索着朝山下走去。

　　小径不陡，可天黑路滑，她走得慢了些，他便放慢了步子等她，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月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面上，他便弯一弯嘴角。

山下的夜市果然热闹，长街两侧摆满了各色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小玩意的，一盏盏油灯和纸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人群熙熙攘攘地挤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将这座城外小镇的夜晚烘得热腾腾的。

　　慕凌霄牵着她的手在人群中穿行着，偶尔侧过头来跟她说一句什么，大约是哪家的馄饨闻着香、哪个摊上的果子看着新鲜，季青芜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嘴角那抹弧度也淡淡的，不太能压得住眼里的那层恍惚。

她看着面前这个牵着她的手的男人，看着他走在人群里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从容和笃定，看着他偶尔回头时眼底那层亮亮的、只给她一个人的光，心口那个位置又酸又闷，堵得她有些发慌。

　　他是她的夫君，可他是原主的夫君。那个在密林里失忆之前、带着他的孩子一个人流落到大昭的女人，才是他的夫人。

　　而她季青芜，不过是一个占据了那具身体的魂魄。

　　她占了那个女人的身体，占了那个女人的孩子，如今还要占那个女人的夫君吗？

　　他看她的那种眼神、他牵她手时的那种力道、他蹲在她面前说“夫人又不要我了”时的那种可怜和委屈，都是给那个叫原主听的，不是给她的。

慕凌霄在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摊上摆着各色珠花、银簪和玉饰，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他的目光在摊面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一支白玉簪上，那簪子通体莹白，簪头雕了一朵玉兰花，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雕工精细而秀气，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将那支簪子拿起来在掌心里翻看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抬手换上了那支玉兰簪，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稔，指腹擦过她的鬓角时带着微微的温热，替她将簪子插稳了，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真好看。”

季青芜抬起手来，指尖触上了簪头那朵玉兰花，花瓣温润而光滑，触感凉凉的，贴在指腹上像是一小片被月光浸透了的云。

　　她站在那里，手指摸着那朵玉兰，抬起眼来望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安安静静却让他动作微微一顿的认真：“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慕凌霄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上残留着替她簪发时那点温热的触感。他望着她那双向来温软清亮的眼睛，望着她此刻眼底那层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和恍惚，他的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些，依然软软的，却带上了一层极淡的紧：“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有事瞒着你。”

季青芜望着他那双微微闪了一下的眼睛，心口那个位置又沉了一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低下头去，将手从簪头上收回来，退后了半步，声音依然安安静静的，妥帖而疏淡：“太晚了，回去吧。不然该被发现了。”

慕凌霄站在原处看了她一息，然后走上前来，重新牵住了她的手。这一回他握得比方才紧了些，像是怕她松开似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牵着她转过身来，朝来路走去，夜市的热闹还在身后响着，灯火和人声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面上，融在一起。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步子放得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她跟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走着，指尖被他攥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可她的心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也化不开。

　　她想起他在禅房里说的那句话——“带着朕的夫人和两个孩子回上京”。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由他牵着手，朝那座山腰上的寺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