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走到佛前，从那摞备好的香里抽出三炷，在烛火上点燃了，然后跪在蒲团上，将香举过头顶，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祷了几句。

　　她祷的不是什么宏大的愿，只是希望君羡和君茯好好地长大，希望锦韶园里的日子安安稳稳的，希望那个叫李慕言的人别再给她惹出什么乱子来。

　　她正闭着眼默祷，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她身侧的蒲团边沿停住了，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蒲团被压下去的细微声响。

　　她睁开眼，侧过头去，便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宽袖长袍，乌黑的长发束得利落，面容清俊而沉静，正双手合十，闭着眼，在佛前安安静静地跪着。

　　他的姿态从容而妥帖，和这满殿的梵音檀香竟没有半分违和，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来寺里上香的游客。

　　季青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蒲团上，手里的香险些掉下来。

　　她压着嗓子，声音又低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和窘迫：“你怎么进来了？我不是让你在马车里待着吗？你……”

　　慕凌霄睁开眼，侧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坦荡无辜的平静。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够两个人听见：

　　“马车里太闷了，我出来走走，看见这座寺庙挺清静的，便进来上个香。你放心，我现在只是一个来拜佛的游客，没人认得我，你不用太害怕。”

　　季青芜被他那番话说得又气又无奈，可当着满殿的佛像和那些远远候着的宫人们的面，她又不好发作。

　　她只好转过头去，重新面对着佛龛，将手中的香举起来，闭着眼继续默祷，可她的心已经静不下来了。

　　他跪在她身旁，两个人的肩头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皂角和松木混合、干燥而温热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跪在蒲团上时那种沉稳而安定的存在感。

　　她闭着眼，可那些翻涌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怎么也理不清。她祷不下去了，只好睁开眼，将香插进佛前的香炉里，然后站起身来。

　　慕凌霄也跟着站起身来，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旁边时那件青色的袍子和她身上的青色衣裙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穿了一身同色的衣裳。

　　他微微侧过头来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浅浅地挂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夫人，你方才求了什么？”

　　季青芜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微微泛着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不让自己显出太多情绪来的平静：“求了家宅平安，孩子康健，没求别的。”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别在这里站着，让人看见不好，上完香就走吧，回马车里去。”

　　慕凌霄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她身侧，望着佛龛上那尊金身佛像的慈眉善目后微微低下头来，凑近她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让她心口微微发烫的认真：

　　“我也求了一个愿，求夫人早些想起我来，求她早些跟我回家。”季青芜的脊背微微绷了一瞬。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蜷了蜷，偏过头去，没有再看他，只是朝殿门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她的步子有些快，像是想逃开他那句话似的，慕凌霄站在原处，望着她青色的背影穿过殿门，融进了殿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里，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香囊，然后转过身来，朝佛龛前恭恭敬敬地合了合掌，行了一礼，才不紧不慢地朝殿门外走去。

　　法源寺的后山有一片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着，将午后的日光筛成一片细碎的金斑洒在青石小径上。

　　季青芜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脚步不急不慢的，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被这满山的清净一点一点地抚平了些。

　　她原本只是想出来透透气，避开殿里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和宫人，可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绕到了寺门口的那片石坪上。

　　石坪边上摆着几株老松，树下搁着一张半旧的方桌，桌上摊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卦布，卦布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手里摇着一把已经磨得发亮的旧折扇，反而有一种自得其乐的悠闲。

　　他的面容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含着一点笑意。

　　他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骆半仙，铁口直断，算不准分文不取”。

　　季青芜远远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可她没有走过去的意思，只是站在寺门口的石阶上，望着山下那片层叠的田野和远处模糊的城郭轮廓出神。

　　“沈姑娘。”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笃定、像是认准了人的熟稔。季青芜的步子顿了一瞬，回过头去，便看见那个算命摊上的年轻男子正望着她的方向，手里那柄旧折扇摇得不紧不慢的，嘴角那个弧度比方才深了几分。

　　她左右看了看，身边没有旁人，便有些疑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是在叫我吗？”

　　骆子冀点了点头，从那半旧的方桌后面站起身来，朝她走了几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歪了歪头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深浅的认真：“就是你，沈姑娘，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之前在大晟朝见过的。”

　　季青芜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大晟朝那三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心口那个位置又没来由地跳了一拍。

　　可她想了又想，脑子里空茫茫的一片，她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又轻又妥帖：“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我姓季，不姓沈。”

　　骆子冀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她面前，望着她那双清亮亮没有半分闪躲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笃定的坦然：“我能为你再算一卦吗？上次没能算出你的命格，我想再为你算一次。”

　　季青芜犹豫了一瞬，她本不该在寺门口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算命先生纠缠，可她心口那个位置又没来由地慌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轻轻叩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朝那张半旧的方桌走了过去，在卦布对面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她将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试探般的认真：“你之前有见过我吗？”

　　骆子冀在她对面坐下来，将那柄旧折扇搁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来，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腕间。

　　他的指腹在她脉搏上停了一息，然后抬起眼来望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回忆起什么旧事般、不急不缓的从容：“见过，当时我还为你算过一卦，可什么都没有算出来。我当时还说过，我和我师父此生有两人的命格没有算透，一个是你，还有一个……”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是大晟朝的淑贤皇太后，李霜雪。”

　　季青芜的呼吸微微顿了一拍，淑贤皇太后、李霜雪。那五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时，心口那个位置忽然猛地跳了一下，沉闷而剧烈，撞得她喉咙口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皇太后和她有什么关系，可她本能地将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搁在了卦布上。

　　骆子冀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她的掌纹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着，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浮起了一层明显的光。

　　他抬起头来望着她，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清清楚楚的：“沈姑娘，你竟然是国母命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季青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瞬，她几乎是本能地朝前倾了倾身子，伸手一把捂住了骆子冀的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急切。

　　她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寺门口只有几个来来往往的香客，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松开手，压着嗓子，声音又低又急：“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若这话传到旁人耳朵里，我……我担不起。”

　　骆子冀被她捂着嘴也不恼，只等她的手松开了，才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过说了实话”的坦荡：“命格如此，我不过是照实说罢了。”

　　季青芜没有再接话。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桌面上，站起身来，朝寺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青色的裙摆在风里拂动着，像是想把方才那几句话和那个让人心慌的“国母命格”一并甩在身后。

　　骆子冀坐在方桌后面，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微微歪了歪头，将那柄旧折扇重新拿起来摇了摇，安安静静地收起了桌上那块碎银。

　　而此刻，寺门口那株老松的树荫底下，一个穿着灰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正垂手站着。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一直追着季青芜的身影，从她走到算命摊前坐下，到她捂着骆子冀的嘴急匆匆起身离开，每一幕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听见了那句话，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她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等季青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寺门里面才转过身来，沿着石坪侧边的小径快步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后山的竹林边上，崔月莘正坐在一把铺了软垫的竹椅上，面前搁着一盏刚沏好的茶，她身边只留了两个心腹嬷嬷。

　　那灰衣嬷嬷快步走到她身侧，弯下腰来，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崔月莘端着茶盏的手先是顿了一瞬，然后猛地将茶盏朝地面上一摔。

　　茶盏砸在青石上碎成了几瓣，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将她的绛紫色裙摆洇出了几块深色的点。

　　“国母命格？”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凭她？也配母仪天下？本宫是崔家的嫡长女，本宫才是司马弈明媒正娶的王后，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后位？”

　　她站起身来，绛紫色的裙摆在满地碎瓷和茶水中扫过，面上的妆容精致而端丽，可那双眼底翻涌着的东西冷而扭曲，像是淬了毒的刀刃在暗处闪着光。

　　她朝身后那两名心腹嬷嬷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三个人能听见：“去，找个可靠的人，要做得干净。别留痕迹，本宫不要她活着回宫。”

　　那两名嬷嬷对视了一眼，齐齐躬身应下，转身快步朝竹林外的方向走去，崔月莘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冷得让人脊背发凉的弧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