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祈福

季青芜被他那句“夫人”和那副可怜的模样弄得面颊又烫了起来，她想抽回手，可他攥得牢牢的，她抽了一下没有抽动，只好由他握着。

　　她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却也已经没有多少抗拒意味的软：“没有不要，我有正事要做，王上要去城外的法源寺为百姓祈福，随行的名单里有我。王后也去，我不能不去。这一趟少说也要三五日，你留在宫里不安全，先回锦韶园去。”

慕凌霄蹲在她面前，攥着她的手微微收拢了一瞬。他低下头去，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她话里的信息。

　　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有一层极淡被她捕捉到的光。

　　他开口时声音依然软软的，却带着一种笃定、不容商量的认真：“好，我回锦韶园等你。你早些回来。”

季青芜对上他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心口那个位置又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朝殿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处飘过来，轻而妥帖：“马车在后角门外，你从侧门出去，不会有人看见，路上小心。”

　　她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沿着回廊渐渐远了，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慕凌霄一个人蹲在梳妆台前的地面上。

　　他缓缓站起身来，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和铜镜里自己那张披着乌黑长发、面色清俊的面容，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后——那处被她指尖碰过的皮肤，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青色的宽袖长袍，不紧不慢地穿好，系上腰带，又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了。

　　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镜中的人影穿着青色的袍子，乌发束得利落，面色虽然还带着几分病愈之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沉而稳。

　　出城祈福这日，宫道两侧挂满了祈福用的经幡和彩绸，风一吹便猎猎翻卷着，将满宫的肃穆和几分喜气搅在一起。

　　随行的仪仗已经候在宫门外了，几十辆马车排成了长龙，侍卫们骑在马上列队两侧，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季青芜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从昭华宫里走出来时，春迎跟在她身后半步处，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包袱。

　　她的头发松松挽着，面上不施脂粉，通身的妆扮素净而妥帖，和这满宫祈福的庄重氛围倒是相衬。

　　她走到宫门外时，朝那排马车看了一眼，找到了自己被安排的那一辆——一辆灰蓝色的青篷马车，车帘垂着，车夫坐在前头，看着和别的马车没什么分别，她走到马车旁，伸手掀开车帘，正要弯腰钻进去。

　　可她的手刚掀开帘子，整个人便定住了。

　　车厢里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宽袖长袍，乌黑的长发束得利落，腰间系着一根素色丝绦，正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书册，姿态闲适而从容。

　　他听见车帘掀开的声响，便抬起头来，那双深沉的眸子对上她的目光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种坦荡、理所当然、像是对自己的不请自来毫无愧色的笃定。

　　季青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瞬，她啪地一声将车帘放下，退后两步，左右张望着。

　　周围的侍卫和宫人们各自忙着，没有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司马弈正在不远处和礼部的官员说着话，崔月莘的马车在更前面一些的位置，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又朝身后看了一眼——春迎正站在几步外，她转回身来，飞快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她刚在车厢里坐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一只手臂便从侧方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了一面温热而结实的胸膛里。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和窘迫，“我不是让你出宫回锦韶园吗？你怎么又跟上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你万一被人看见……”

　　慕凌霄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将她稳稳地拢在怀里。他低下头来，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带着可怜兮兮的委屈：

　　“可我舍不得夫人。你一去三五日，我在锦韶园里一个人等着，吃不好睡不着的，那日子怎么过？你就让我跟着去吧，我就待在马车里，哪儿也不去，不让人看见。到了法源寺我便躲在车里等你回来，好不好？”

　　季青芜被他搂在怀里，听着他那番软绵绵、像是撒娇一样的话，耳根烧得透透的。

　　她想挣开他的手臂，可车厢里的空间太小，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反而被他箍得更紧了些。

　　她偏过头去，避开他搁在她发顶的下巴和那温热的气息，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凶：“你胆子太大了，这是王家的仪仗，是去祈福的，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混进来，若被人发现了，你知不知道后果？”

　　慕凌霄没有松开手臂，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来，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

　　“不会被人发现的，我都安排好了。车夫是自己人，帘子一放下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你就当我不在，该做什么做什么。到了法源寺我自有地方待着，不会碍你的事。”

　　他顿了一下，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拢了一分，声音里那层软绵绵的委屈底下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我就想离你近些，你让我远远地待着也好，在马车里等着也好，总比我一个人在锦韶园里干熬着强。”

　　季青芜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这番话，心口那个位置又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口堵着，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上那点绷着的力气松了松，由着他把自己圈在怀里没有再赶他走。

　　马车外面，仪仗已经整好了队，旌旗在风里猎猎地翻卷着，侍卫们骑上了马，宫人们各就各位，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轻轻晃了一下，缓缓启程了。

　　马车驶出宫门时，季青芜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司马弈正站在他那辆马车旁，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脚步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走过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迈步，身后便传来崔月莘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意：“王上，仪仗要出发了，按规矩王上该与臣妾同乘一辆马车，以显王后同体、为国祈福的诚意，请王上上车吧。”

　　司马弈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了崔月莘一眼，又朝季青芜那辆马车望了一眼，沉默了一息，最终还是转身朝崔月莘的马车走去。

　　崔月莘站在她那辆绛紫色的马车旁，等司马弈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朝季青芜那辆灰蓝色马车狠狠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冷而锐，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在她面上那层端庄得体的笑意底下闪了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她扶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她的面容和那抹冷意一并遮住了。司马弈也跟着上了车，绛紫色的马车缓缓启程，插进了仪仗的队伍里。

　　季青芜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慕凌霄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张在车厢暗光里显得格外清俊而沉静的面容，沉默了一息，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到了法源寺，你不许乱跑。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许自作主张。”

　　慕凌霄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沉得很。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乖巧、让她心口发软的温顺：“好，都听夫人的。”

　　他嘴上这样说着，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一点也没有松开的意思，马车在仪仗队伍里缓缓前行，轮子碾过长街的石板路面，朝城门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季青芜靠在车壁上，被他圈在怀里，闭着眼，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搅成了一团，怎么也理不清。

　　而慕凌霄低着头，望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唇，无声地弯了弯嘴角，将下巴重新搁回她的发顶上，安安静静地收紧了手臂。

　　法源寺坐落在城外二十里的半山腰上，古木参天，梵音袅袅，将满山的清净和庄严都拢在了一片幽幽的松柏香气里。

　　马车在寺门外的石坪上停下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将寺院的黄墙青瓦照得明晃晃的，檐角的风铃在风里轻轻响着，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叮咚声。

　　季青芜在马车里坐直了身子，将慕凌霄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轻轻拨开，低声叮嘱了一句：“你待在车里，不许乱走，我进去上完香就出来。”

　　慕凌霄靠在车壁上，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模样看起来又乖又听话，可他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有一层让她不太放心的的光。

　　她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掀开车帘走了下去。春迎已经在车旁候着了，见她下来便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两个人跟着仪仗的队伍朝寺门走去。

　　慕凌霄独自坐在马车里，他伸手将车帘掀开了一条窄缝，他从缝隙里望出去，看见季青芜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跟在司马弈和崔月莘身后半步的位置，沿着石阶走进了寺门。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进了寺门，消失在殿宇的拐角处，然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寺内的大雄宝殿里，檀香的气息浓得像是凝在了空气里。司马弈和崔月莘并肩跪在佛前的蒲团上，一人手中握了三炷香，闭着眼，在佛前默祷。

　　季青芜站在他们侧后方几步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垂手立着，目光落在佛龛上那尊金身佛像的慈眉善目上。

　　殿中的烛火跳动着，将满殿的金光映得明晃晃的，将三个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司马弈和崔月莘默祷完了，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里，又叩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

　　崔月莘没有看季青芜，只是侧过头去，朝司马弈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亲昵：

　　“王上，臣妾听说法源寺后山的竹林这个时节正好，不如去走走？臣妾陪王上去看看。”

　　她说着便伸手挽住了司马弈的手臂，力道不重却稳稳的，将他半扶半带地朝殿门外引去。

　　司马弈的脚步顿了一瞬，回头朝季青芜的方向看了一眼。可崔月莘挽着他的手臂又紧了一分，他到底没有说什么，跟着她走出了大殿。两个人的身影穿过殿门，沿着回廊朝后山的方向去了。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季青芜站在佛龛前，望着那两排空了的蒲团和佛前还在袅袅升起的青烟，沉默了一息。

　　她来之前便知道这一趟不会太顺当，崔月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她难堪的机会。

　　可此刻她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松涛声和风铃声，心里倒也没有太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