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你不想负责

昭华宫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偏殿那边两个孩子的摇篮已经熄了灯，嬷嬷和小桃小蝶都歇下了。

　　整座宫殿只剩正殿东侧那间卧房还亮着一盏矮烛，火苗在窗纸后面矮矮地跳着，将满室的暖光拢在一小片地方。

季青芜从偏殿回来时，夜已经深了。

　　她推开门扇侧身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合拢，低着头还在想着方才哄君茯睡觉时小家伙攥着她手指不肯松开的模样，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朝床榻的方向走了两步，身后的暗影里忽然伸出一双手来，从她腰后环过来，将她整个人箍进了一面温热而结实的胸膛里。

　　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面色在一瞬间白透了。

　　她拼命挣扎着回过头去，手肘朝后撞了一下，脚也朝后踩去，可那双手臂比她快得多，稳稳地将她箍在怀里，没有松开半分。

“是我。”

那道声音从她耳后落下来，低低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发酸、熟悉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和颈侧。

　　季青芜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她缓缓转过头来，借着案角那盏矮烛的暖光，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眉骨凌厉，鼻梁挺直，那双深沉的眸子正望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她看不真切的的东西。

　　是李慕言，那个在她锦韶园里养了半月伤的男人，那个在浴池里吻过她、又在她颈侧留下密密匝匝红印的男人，那个让她这五日来躲躲藏藏、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男人。

季青芜的面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微微发颤的震惊和窘迫：“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宫的？这是昭华宫，是王宫……你疯了？”

慕凌霄没有回答她那串连珠炮似的问题，他的手臂依然环在她腰间，力道不紧不松的，将她稳稳地拢在怀里。

　　他低下头来，望着她那张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温软而慌乱的面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双闪闪烁烁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低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没法硬起心肠来推拒的笃定：“你在躲我。”

季青芜的脊背微微绷紧了，她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嘴唇抿了抿，声音支支吾吾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知道藏不住的窘迫和心虚：“没……没有，我为什么要躲你。”

慕凌霄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他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她再回避的直白：

　　“你已经五日没有回过锦韶园了，你既然不回，我便只能入宫来寻你了。”

她没想到他把她的动静摸得这样清楚，更没想到他会直接入宫来找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口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蜷了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到底是何人？你怎么进得了宫的？这是王宫，外面有侍卫，有巡夜的禁军，你一个平民百姓，怎么可能……”

慕凌霄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和那副心虚又慌乱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带着几分纵容的弧度。

　　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退后了半步，然后弯下腰，双手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季青芜“呀”了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被他稳稳地抱在臂弯里。

　　他走了两步，将她放在殿中那张方桌上，让她坐在桌沿，自己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一个不大不小、逃不出去的范围里。

　　他微微俯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坦荡的笃定：“我自有办法，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季青芜坐在桌沿上，被他圈在双臂之间，仰着脸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翻涌着沉甸甸东西的眸子，心口那个位置又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又酸又慌。

　　她避开他的目光，偏过头去，声音又低又急，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推开的慌乱：“那是个意外，我……我那天中了药，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你忘了吧，我会给你一笔银钱，你拿了钱便离开吧，以后好好过日子，那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慕凌霄听着她这番话，望着她那副急急忙忙想把什么都推干净、心虚又慌乱的模样，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退开，反而将撑在桌面上的双手微微收拢了些，将她圈得更紧了几分。

　　他低下头来，凑近她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带着一种让她耳根发烫、慢条斯理的笃定：“你不想负责？”

季青芜的耳根在一瞬间烧透了。她缩了缩脖子想躲开他的气息，可背后就是桌面，她退无可退。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着抖，声音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窘迫：“负……负什么责，那是个意外。我是有夫之妇，我有夫君有孩子，怎么能……”

“可我也说了。”慕凌霄微微退开半寸，望着她那副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模样，声音依然平稳而笃定，“我可以不要名分，我不求什么正经的身份，只求能留在你身边，端茶倒水、劈柴扫地，什么都能做，你怕什么？怕被人发现？”

季青芜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又急又慌的光，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认真：

　　“你不懂，这里是王宫。我是司马弈的侧夫人，不管我和他之间有没有夫妻之实，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他的人。你一个外男，深夜出现在我的寝殿里，若被人发现，咱俩谁都活不成。我会被赐死，你也会死无葬身之地，你不能拿命来赌这个。”

慕凌霄望着她那双因为认真而格外清亮却也在微微发着抖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他望着她抿紧的唇和微微发白的指节，望着她在这座陌生的王宫里把自己活得这样小心翼翼、连一步都不敢踏错的模样。

　　他的目光沉了沉，然后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她心口一颤的笃定：“被人发现那又怎么样，一切自有我来兜底。”

季青芜愣了一瞬。她还来不及琢磨他那句话里的分量，他已经低下头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来得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抗拒的力道。他的唇贴着她的，微微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反应过来，又像是在给她最后一点逃开的机会。

　　她没有动。她坐在桌沿上，被他圈在双臂之间，心口那个位置跳得又急又慌，可她没有推开他。

　　他的手掌从桌面移到她的腰后，将她从桌沿上抱了下来，整个人揽进怀里，一边吻着她一边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季青芜的手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指尖微微泛着白，呼吸被他夺去了大半，脑子里那些翻涌、想推开他的念头在一寸一寸地散开。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俯下身来，吻从她的唇上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颈侧，在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上停了一瞬。

　　季青芜仰面躺在枕上，望着头顶那片藕荷色的帐顶和烛火里微微晃动的流苏，她的手指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后颈，没入他散落的黑发间，攥住了几缕发丝，像是在攥着什么她不敢松手的东西。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时，慕凌霄是先醒的那个，他的手臂还搭在季青芜腰间，掌心贴着她寝衣薄薄的料子，温温热热的。

　　可他侧过身去摸了个空——枕边是凉的，被褥也塌下去了一块，显然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他睁开眼，撑起身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榻，然后落在窗边那道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坐在梳妆台前的青色身影上。

季青芜已经换好了衣裳，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裙，头发散着，正握着一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发尾。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的，从发根梳到发梢，梳齿划过那些乌黑顺滑的发丝时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响。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那张安安静静的面容上，可她的手在梳到耳后那片皮肤时微微顿了一下，指尖触到颈侧一颗淡了许多、可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的红印，面上便浮起一层淡淡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窘迫。

　　她很快将那缕头发拨下来遮住，继续梳着，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慕凌霄在床榻上坐了一息，然后掀开被子赤足踩在脚踏上，随手披了一件白色的寝衣长袍，系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便朝她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很轻，可季青芜还是从铜镜里看见了他走近的身影。她没有回头，只将手里的木梳搁回妆台上，从镜中望着他走到她身后站定。

　　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搭在她的肩头上，微微俯下身来，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起那么早？”

季青芜没有动。她被他从身后环着，面颊上那层薄红又深了几分，可她的声音却努力压得平平稳稳的，带着一种刻意、不让自己显出太多情绪来的妥帖：

　　“我让人备了一辆马车，停在后角门外，你收拾一下，出宫吧。回锦韶园去。”

慕凌霄环着她肩头的手臂微微顿了一瞬。他直起身来，绕到她面前，在她脚边的脚踏上蹲了下来。

　　他仰着脸望着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面颊两侧，衬得那张清俊的面容有一种格外柔软、不设防的底色。

　　他伸出手来，将她的手从膝上轻轻拉过来，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可怜兮兮的委屈：“夫人又不要我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