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她躲他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漏进来，落在床榻边沿和那只半旧的绣枕上。

　　季青芜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帐顶和帐钩上垂下来的素色流苏。

　　她的意识还糊里糊涂的，像是一团被什么东西搅散了又慢慢聚拢的雾。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细软的棉布褥子和一床温热的锦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的，妥帖而安稳。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后背贴着一面温热而结实的胸膛，一条手臂从她腰后环过来，搭在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寝衣薄薄的料子，带着一种沉稳而笃定的力道。

　　她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转过头去。

　　慕凌霄还在睡着，他侧身面朝她的方向，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面上，衬得那张瘦削而清俊的面容有一种安安静静、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柔和。

　　他的眉骨凌厉，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分明，嘴角微微弯着，像是一夜好眠之后还没散尽的笑意。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嵌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连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的弧度都感觉得清清楚楚。

　　季青芜的面色在一瞬间白了一瞬，然后又猛地涨红了。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寝衣和搭在床尾那件被扯得歪歪扭扭的外袍，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像是一锅被搅碎了的水。

　　浴池里的冷水、滚烫的呼吸、交缠的唇齿、她环着他脖颈的手指、他托着她后颈的掌心。

　　她的耳根在一瞬间烧得透透的，连带着面颊和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深红。

　　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她一个成了婚的女子，有夫君有孩子，怎么能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就算她中药了，就算她迷迷糊糊认错了人，可那到底……那到底也是她自己主动的。

　　她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将慕凌霄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臂抬起来，动作又轻又慢。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心跳便猛地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动。

　　等了几息，他的呼吸依然平稳绵长，没有醒来的迹象，她这才松了口气，将他的手臂轻轻搁回床榻上，然后掀开被子，赤足踩在脚踏上，弯腰去捡床尾那件皱巴巴的外袍。

　　她的动作极轻极快，将外袍裹上肩头胡乱系了系，又捡起自己散落的衣裙一件件穿好。

　　她系腰带时手指微微发着抖，系了两回才系上，她站在床榻边沿，最后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睡着，乌黑的长发铺在枕面上，面容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咬了咬唇，转过身去，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侧身挤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床榻上，慕凌霄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侧过头来，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和空荡荡的床榻边沿，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覆上了她方才躺过的那个位置。

　　被褥已经凉了，可枕面上还残留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而笃定：“夫人，你跑不掉的。”

　　季青芜回到昭华宫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宫人们端了热水和早膳进来伺候她洗漱，小桃和小蝶跟在后面，见她面色不对便问了几句，被她含糊地敷衍了过去。

　　她坐在梳妆台前，让小桃替她挽了发髻，又自己拿起妆奁里的铜镜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手便顿住了，铜镜里映着她的脖颈和锁骨，从耳后一路蔓延到衣领底下，密密匝匝地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印。

　　那些印子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泛着紫，明明白白地烙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一看便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将铜镜扣在妆台上，面颊烧得像是要滴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那些微微凸起的红印时，浴池里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

　　她仰着脸凑近他，吻上去，他托着她的后颈回应她，力道又重又烫，嘴唇从她的唇上滑到她的下颌，又从下颌滑到她的颈侧，留下一个接一个滚烫的印记。

　　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收回手来，朝小桃摆了摆手说“你们先退下”，等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才从妆奁里翻出一盒粉来，用手指蘸了，一层一层地往脖颈上涂。

　　她涂得很仔细，将那些红印子一点一点地盖住，直到铜镜里再也看不出什么痕迹来，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将粉盒扣上，搁回了妆奁深处。

　　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那张被粉盖得干干净净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面颊，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脖颈上那块被粉盖住的地方，心口那个位置又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把。

　　她想起他昨夜在浴池里说的那句话……“你可看清楚了，我不是司马弈。”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不知道那个叫李慕言的人为什么让她觉得那么熟悉，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场荒唐里觉得心口又酸又软。

　　她得把这件事忘掉，把那个男人从脑子里赶出去，好好地做她的季夫人，好好地养大君羡和君茯。

　　她攥了攥手指，站起身来，朝殿门外走去，步子稳稳的，像是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并踩在了脚底下。

　　锦韶园正厅里的陈设和季青芜在时没有两样，可厅中坐着的人换了，慕凌霄坐在案后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慢慢喝着，姿态闲适而从容。

　　通身那件青色的宽袖长袍衬着他乌黑的长发和清俊而凌厉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像是这座宅院里真正的主人。

　　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颧骨上那层病中的苍白褪了大半，唇色也恢复了浅浅的血色，只是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有一层淡淡的沉。

　　玄夜和陆良一左一右地站在案侧，两个人的衣着都换了寻常百姓的样式，可腰背挺得笔直，通身的气度压不住那股行伍出身的利落和沉稳。

　　院子里那些侍从们忙忙碌碌地穿梭着，洒扫的洒扫、修剪枝叶的修剪枝叶，动作利索而安静，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人。

　　这座宅子从里到外、从明处到暗处，都已经换成了慕凌霄的人。锦韶园的院墙外、巷子口、前后几条街的岔路上，都布了暗哨，明面上看着和寻常巷陌没什么分别，可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消息片刻之间便能传到正厅里来。

　　季青芜当初自己采买的那几个侍从，慕凌霄没有动他们，只是将他们安排在了外围做些粗使的活计，不让他们接触到内院的事。

　　小桃和小蝶是司马弈的人，慕凌霄暂时也留着她们，没有惊动，只让春迎暗中盯着。

　　玄夜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压得不高不低：“陛下，季姑娘已经五天没有回锦韶园了。属下派人盯着宫门那边，每日进出的采买宫人和车马里，都没有她的身影。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她这些天一直待在昭华宫，每日除了去偏殿看两个孩子，旁的什么地方都不去，连司马弈召她过去用膳，她都推脱身子不适没有去。”

　　慕凌霄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目光落在盏中那片舒展的茶叶上，沉默了片刻。

　　五天，从那天清晨她偷偷溜走算起，整整五天她没有回来过，她躲在宫里，不踏进锦韶园一步，连君羡和君茯都让人接到了昭华宫去。

　　她这是在躲他，那天夜里的事，她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千百遍。

　　她记得他说的那些话，记得她喊出的那个名字，记得那些不该发生的亲密。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所以害怕了。她怕自己真的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有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慕凌霄放下茶盏，靠回椅背，目光从盏中那片茶叶上移开，落在窗外庭院。

　　陆良上前一步，与玄夜并肩站定，抱拳道：“陛下，春迎那边传了消息来，三日之后，司马弈要出宫去城外法源寺为百姓祈福，随行的名单里有王后崔月莘，也有季姑娘。祈福的仪仗会从宫门出发，经长街出城，在法源寺住上一日再回宫。春迎说，季姑娘原本是想推辞不去的，可司马弈亲自去了昭华宫一趟，当面跟她说了祈福的事关乎国运，她不好再推，只能应下了。”

　　慕凌霄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法源寺，三日之后。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香囊，在掌心里握了握，带来一种笃定温热的触感。他将香囊收回袖中，站起身来，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笃定：“三日之后，法源寺，朕会随她去。”

　　玄夜和陆良同时抱拳应了一声。慕凌霄转过身来，望着厅中那盏还搁在案上的茶，目光在茶盏上停了一瞬。

　　那是她平日里用的那只青瓷盏，他伸出手去，将那只茶盏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朝厅门外走去，步子不急不慢的，青色的袍摆在风里轻轻拂动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