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所念皆所得

六年后的上京城，皇后别苑——凤宁宫内，沈钰瑛坐在秋千上，脚尖轻轻点着地，身子随着秋千的弧度慢悠悠地晃着。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裙，料子细软而宽绰，将腹部那处已经显怀的隆起妥帖地拢在衣料底下。

　　她的面色白净而温润，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柔软和妥帖。她的头发松松挽着。

　　她的手搭在秋千绳上，一只手搁在隆起的腹部，掌心贴着那里，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发出的轻微蠕动，嘴角那个弧度便又深了一分。

慕凌霄就坐在身旁，靠在她的肩头上，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家常宽袖长袍，没有束冠，只以一根素色布带松松绾着发，鬓角和额前那几缕银丝在日光里泛着冷而薄的微光。

　　他的身形依然修长而挺拔，可此刻他整个人斜斜地靠在她肩上，脑袋搁在她的颈窝处，一只手从她腰后环过去，搭在她的腰侧，指尖松松地攥着她腰间的衣料，像是怕她下一秒会消失一样。

　　他的眼睛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呼吸平缓而绵长，面上那层惯常的冷厉和沉肃都褪尽了，换上了一种安安静静的松弛和柔软。

这六年来，他一直是这副模样。但凡得空，他便要黏在沈钰瑛身边，她坐在秋千上他便靠在秋千旁，她坐在案前翻书他便搬张椅子坐在她身后，她靠在榻上小憩他便躺在她身侧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起初她还有些不习惯，笑他说“你堂堂一个皇帝，怎么跟块膏药似的黏人”，他便把脸往她颈窝里又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朕怕你跑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说“我往哪跑？孩子都给你生了两个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我跑得动吗”。他不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后来她也习惯了，习惯了他时不时伸过来的手，习惯了他靠在她肩头时那种温温热热的重量，习惯了他偶尔在无人时凑过来在她额角轻轻印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开的样子。

　　她知道他怕，怕她哪天又不见了，怕那些走散的日子再来一遍。那场宫变、那数月音讯全无的分离，在他心里留下的那道坎，比任何战场上的伤都深。

　沈钰瑛靠在秋千的靠背上，微微仰起脸来，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割碎的日光，安安静静地出了一会儿神。

　　她的另一只手搁在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胎动，心里那些翻涌了这些年的东西慢慢地沉淀着，凝成了一种踏实而温软的安稳。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两道清脆的笑闹声。沈钰瑛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两道小小的身影便从月洞门外跑了出来，一前一后地朝秋千的方向奔来。

　　跑在前面的那个小男孩穿着一身玄色的锦缎小袍子，腰束玉带，头上戴着小小的银冠，跑起来时袍摆翻飞着，像是一只撒欢的小马驹。

　　他身后追着一个小女孩，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小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小髻，各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跑得脸颊红扑扑的，小嘴撅着，眼睛里包着一汪委屈的泪。

“母后！父皇！”两个孩子几乎同时喊出了声，一左一右地扑到了秋千两侧。

　　小男孩慕君羡一把抱住了慕凌霄的胳膊，小女孩慕君茯则扑进了沈钰瑛的膝头，把脸埋进她的衣裙里，闷闷地告状：“母后，皇兄欺负儿臣！”

沈钰瑛伸手抚了抚女儿后脑勺上那两个圆圆的小髻，又看了看抱着慕凌霄胳膊的君羡，弯着嘴角问：“怎么了？君羡怎么欺负你了？”

慕君茯从她膝头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小嘴撅得老高，声音又软又委屈：“夫子今日在课堂上问了一道题，儿臣答错了，夫子打了儿臣的手心。皇兄他就在旁边笑，还笑得特别大声，全宫人都听见了，儿臣没脸见人了。”

　　她说着把两只小手伸出来给沈钰瑛看，掌心确实微微泛着红，像是被戒尺轻轻打过的样子。

沈钰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慕君羡已经松开了慕凌霄的胳膊，站直了小小的身子，一张清俊的小脸上满是不服气的表情：

　　“我没有！母后，父皇，你们别听她瞎说。夫子问她‘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下一句是什么，她答了个‘君为贵，民为轻’，满堂都笑了，儿臣不过是跟着笑了一声，她就说儿臣欺负她。父皇母后可要为儿臣做主，儿臣没有欺负她。”

慕君茯从沈钰瑛膝头直起身来，瞪了哥哥一眼，声音又脆又急：“你就是笑了！你笑得最大声！你是我皇兄，你不帮我就算了，还跟着旁人一起笑我，你就是欺负我！”

“我没有！”

“你有！”

两个小人儿在秋千两侧互不相让地瞪着对方，两张小脸都涨得红扑扑的，一个委屈得眼眶泛红，一个气鼓鼓地抿着小嘴，像两只斗气的小兽。

　　沈钰瑛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侧过头来看了慕凌霄一眼，慕凌霄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望着彼此眼底那层被两个孩子搅出来、无可奈何又忍俊不禁的笑意，同时弯了弯嘴角。

慕凌霄坐直了身子，伸手将君羡拉到面前来，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深浅、属于父亲的沉肃和温和：“君羡，你笑妹妹了？”

慕君羡抿了抿嘴，低下头去，小声说：“笑了，可儿臣只笑了一声，她就说儿臣欺负她。”

慕凌霄微微点了点头，又侧过头去看君茯，声音依然平稳：“君茯，你答错了题，夫子打你手心，你疼不疼？”

慕君茯点了点头，声音又软又委屈：“疼。”

慕凌霄伸出手来，将她从沈钰瑛膝头抱起来，搁在自己的膝上，低头看着她泛红的掌心，轻轻吹了吹，声音放得比方才软了几分：

　　“疼的话，父皇给你吹吹。可你答错了题，夫子打你手心是应该的，你该记住那个答案，下次莫要再错了。你皇兄笑你，是他不对，父皇让他给你赔个不是。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他欺负你。他是你皇兄，你是他妹妹，兄妹之间要相互照应，不能为了一点小事就吵成这样。”

他抬起头来看着君羡，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君羡，给妹妹赔个不是。”

慕君羡低着头站了一息，然后走到君茯面前，朝她拱了拱小手，声音闷闷的：“妹妹，对不住，我不该笑你。”

慕君茯坐在慕凌霄膝上，低头看着哥哥朝她拱手赔礼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一点红印，撅了撅嘴，然后伸出小手来，在君羡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又软又大度：“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下次不许笑我了。”

慕君羡抬起头来，小脸上那点不服气散了，弯了弯嘴角，朝她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之间的那点别扭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和好如初了。

　　君羡爬到沈钰瑛另一侧的秋千座上坐着，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着，君茯从慕凌霄膝上滑下来，站在沈钰瑛面前，小手轻轻贴上了她隆起的腹部，声音又软又好奇：“母后，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呀？”

沈钰瑛伸手覆上她的小手，弯着嘴角道：“快了，再过几个月，你就能看见她了。”

君茯歪了歪头，又追问了一句：“那她是妹妹还是弟弟呀？”

沈钰瑛看了慕凌霄一眼，慕凌霄也看着她，两个人眼底那层笑意又深了一分。

　　沈钰瑛低下头来，对着君茯认真地说：“母后也不知道，等她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君茯点了点头，又凑过去把耳朵贴在沈钰瑛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她在里面动呢，她踢我了。”

　　君羡听见了也从秋千上跳下来，凑到另一侧把耳朵贴在沈钰瑛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笃定：“她在踢我，她一定是个妹妹。”

沈钰瑛被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地贴着肚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靠在秋千的靠背上，一只手抚着君茯的后脑勺，一只手搭在君羡的肩上。

　　慕凌霄坐在她身旁的草地上，一只手搭在她秋千座的边沿，侧过头来望着她那副被两个孩子围着、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那个弧度也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再靠过去黏着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和两个孩子笑闹着，望着她隆起的腹部将这一刻妥帖地收进了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全文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