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异香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锦韶园外的巷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慕凌霄站在偏院的窗前往外望了一眼，然后朝身后候着的春迎低声吩咐了几句。

　　春迎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脸上抹了一层锅灰，头发乱蓬蓬地散着，膝盖和袖口处还特意蹭了几道泥印子，看起来活脱脱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

　　她听完慕凌霄的吩咐，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从偏院的后门闪了出去，绕到锦韶园正门外那条巷子的拐角处蹲着，等着季青芜出门。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季青芜果然从锦韶园里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像是要出门买些新鲜的果子。

　　她刚迈出院门走了几步，便看见巷子拐角的墙根下缩着一道瘦小的身影，抱着膝盖蹲在那里，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季青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那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过去。

　　“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她弯下腰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春迎从臂弯里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抹了锅灰、瘦巴巴的小脸和一双泛着红的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细又哑，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委屈和怯懦：“我……我爹娘都没了，逃难来的，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姑娘，您行行好，给我口吃的吧……”

　　季青芜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满脸脏污的小乞丐，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和单薄得几乎能被风吹倒的身板，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这世上醒来时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认识，若不是被人救了、被人收留了，她大概也是这副流落街头的模样。

　　她伸手将春迎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肩头和膝上的泥土，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妥帖：“别怕，跟我进来吧。先吃点东西，洗把脸，你叫什么名字？”

　　春迎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我……我叫春迎。”

　　季青芜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朝锦韶园里走去。小桃和小蝶站在院门口，看着季青芜牵着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走进来，面面相觑了一瞬。

　　小桃凑过来低声说：“夫人，这……这哪来的孩子？”季青芜朝她摆了摆手，温声道：“先给她弄点吃的，再烧些热水让她洗个澡。我瞧着她可怜，先留在园子里帮帮忙吧。”

　　小桃和小蝶虽然心里犯嘀咕，可季青芜开了口，她们也不好说什么，便应声去张罗了。

　　春迎就这样留在了锦韶园，她手脚利索，嘴又甜，几天工夫便把小桃和小蝶哄得服服帖帖的，季青芜也渐渐习惯了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小丫头。

　　她让春迎跟着自己端茶递水、照看两个孩子的摇篮，春迎做得仔细又妥帖，季青芜便越发觉得这小丫头虽然年纪小，可做事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警觉。

　　过了几日，司马弈派了内侍来传话，说宫中有些事需要侧夫人回宫料理几日，两个孩子可以让嬷嬷照看，季青芜想了想，没有推辞。

　　她答应过司马弈，有需要的时候会回宫住，如今他开了口，她不好不去。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带着孩子和春迎一起进了宫。

　　司马弈将她安排在昭华宫住下。

　　入夜之后，昭华宫里安静下来。季青芜换了寝衣坐在床榻边沿，手里捧着一卷从锦韶园带来的书翻着，春迎在旁边替她铺着被角。

　　一名宫中嬷嬷端着一只铜香炉走进来，将香炉搁在床头的案几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种暖融融、像是替主子高兴的笑意：

　　“季夫人，这是宫中常用的安神香，夜里点了睡得好，王上今夜过来，这香也能让王上松快松快。”

　　季青芜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想。那嬷嬷退出去之后，春迎将香炉里的香点上了，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起来，在安静的殿中缓缓散开。

　　那香气初时清清淡淡的，像是寻常的安神香，可过了片刻之后，那香气里便多了一层若有若无、暖融融的甜腻，闻着让人面颊微微发热，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快了几分。

　　季青芜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她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住了，抬起头来，鼻尖微微动了动，眉心蹙了起来。

　　她的面颊已经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微微急促了起来，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慢慢地烧着，烧得她浑身发软。

　　“春迎。”她的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哑，从床榻边沿站起身来，可腿一软险些跌倒，“把香灭了，快。”

　　春迎快步走过去，一把将香炉里的香拔出来摁熄了，又推开窗扇让夜风灌进来。

　　她回头看见季青芜靠在床柱上，面颊潮红，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又急又浅，便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没有多问，快步走到季青芜身边，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夫人，我带你走，现在就走。”

　　季青芜点了点头，将大半的重量倚在她身上，由她半扶半架着朝殿门走去。

　　春迎对宫中的路不熟，可她这些天在锦韶园里已经将季青芜的作息和习惯都摸清了，也知道从昭华宫到宫门最近的一条路。

　　她扶着季青芜穿过回廊和月洞门，避开巡夜的侍卫和值夜的宫人，从一道偏僻的侧门闪了出去。

　　春迎将季青芜扶上马车，自己也钻了进去，朝车帘外低声吩咐了一句：“回锦韶园，快。”

　　马车在夜色中驶动起来，轮子碾过长街的石板路面，将满宫的灯火和暗影都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季青芜靠在车壁上，面颊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尽，呼吸依然急促，春迎攥着她发烫的手，声音稳稳的：“夫人别怕，我在这儿，回了锦韶园便安全了。”

　　季青芜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马车在夜色中朝锦韶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在锦韶园门口停下来时，春迎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季青芜从车厢里跌出来的。

　　她一只手揽着季青芜的腰，另一只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两个人踉踉跄跄地穿过前院。

　　季青芜的面颊烫得像是在发烧，呼吸又急又浅，整个人软得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水，脚底下根本踩不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靠在春迎肩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声音又软又哑，听不真切。

　　偏院的门是虚掩着的，慕凌霄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本就没有睡实，这些日子他夜里总是睡得很浅，院子里稍有响动便会醒。

　　他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袍便推门走了出来。月光和廊下那盏矮灯的光交映着，照见了他一身白色的寝衣长袍和那头披散在肩头的乌黑长发。

　　他快步穿过回廊，刚走到前院便看见了春迎半扶半架着季青芜走进来的模样。

　　季青芜的面色潮红得不正常，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凌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

　　慕凌霄的步子猛地加快了几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季青芜摇摇欲坠的身子，将她从春迎肩上接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紧的沉厉。

　　春迎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地答：“季姑娘在宫里闻到了暖情香，那香是宫中嬷嬷提前点在昭华宫寝殿里的，季姑娘闻出来不对，我灭了香便带她出来了，可那药性已经吸进去了几分，路上一直没缓过来，季姑娘身子不舒服，我就赶紧把她带回来了。”

　　慕凌霄的面色在月光下白了一瞬，暖情香——他在宫里长大，那种东西他自然知道，药性不烈，可若吸得多了，没有解药便得硬熬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季青芜正仰着脸望着他，那双平日里清亮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迷迷蒙蒙的水光，里面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烫得吓人的东西。

　　她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白，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着什么，声音又软又哑，像是撒娇，又像是难受极了在跟他求救。

　　慕凌霄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将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了压，侧过头朝春迎吩咐了一句：“去找大夫，快。”

　　春迎应声转身就朝院门外跑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渐渐远了。

　　慕凌霄弯下腰，将季青芜打横抱了起来，她的身子轻飘飘地落进他的臂弯里，藕荷色的裙摆垂下来，在月光里晃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靠在他胸口，面颊贴着他寝衣的料子，那股皂角和松木混合的、干燥而温热的气息便从衣料底下渗出来，灌进她的鼻腔里。

　　她的呼吸猛地又急促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了一样，整个人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慕凌霄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加快步子朝正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