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交易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轻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让人反感的腼腆和窘迫：“多谢夫人，我……我姓李，名慕言。三个月前逃难来的大昭，家中老父亲病重在床，我不得已欠了医馆的医药费，这才被人追打，昨日若不是夫人出手相助，我恐怕已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带着一种真切、又怕被嫌弃的忐忑：“夫人救命之恩，慕言无以为报，只能……”

　　他又顿了一下，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极不好意思开口的事，“只能以身相许，为奴为仆，任凭夫人差遣。”

　　季青芜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对上他那双温润而坦诚的眼睛，面颊上的血色便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从耳根一路烧到了颧骨。

　　她连忙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窘迫和几分不成句的慌乱：“不用不用，什么以身相许，不必的，我……我已经成婚了，我有夫君的，你伤好了便回去好好过日子，不必想这些。”

　　慕凌霄看着她那张涨红的脸和那双微微闪躲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他伸出手来，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只手抬起来似的，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她搁在膝上的手背。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的皮肤时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一样轻，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柔，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软、认了命似的坦诚：

　　“我不求名分，夫人若肯收留我，我便做个粗使下人，端茶倒水、劈柴扫地，什么都能做，只要……只要能陪在夫人身侧，我便心满意足了。”

　　季青芜被他那只手搭在手背上，又被他那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她想抽回手，可又怕动作太大扯到他胳膊上的伤，只能红着一张脸僵在那里，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我如今也不过是别人的侧室，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怎么能再收留一个……一个……”她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在喉咙口堵着，让她连耳尖都烧透了。

　　慕凌霄望着她那副窘迫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里那些压了许久、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角，露出底下那层温软的光。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那只手轻轻拢了拢，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硬起心肠来拒绝、软绵绵的力气：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为何不能？我不求名分，也不求什么正经的身份，只要夫人不赶我走，我便远远地守着，替你挡风遮雨。有朝一日你若是嫌我碍事，我便走，可在那之前，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季青芜低着头抽回手来，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像是离他远一些才能把那些翻涌的窘迫和心慌压下去。

　　她站在床榻边沿，抬手用手背冰了冰自己发烫的面颊，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你先好好养伤，旁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快步朝房门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裙摆拂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她伸手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偏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慕凌霄靠在床头，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搭过她手背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属于她的温度。

　　他攥了攥那只手，将那股温度攥进了掌心里，然后靠回床头，闭上了眼。

　　季青芜正坐在前院廊下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汤慢慢喝着，小桃和小蝶在旁边的绣墩上坐着，一人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两个孩子的衣裳。

　　司马弈走进院门时，季青芜便看见了他。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常服，腰间的玉佩还是那枚旧物，通身的气度温润而从容，可那双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倦意。

　　他朝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走到她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来，小桃和小蝶便识趣地收了针线，起身行了一礼退到了廊下。

　　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膝上。

　　司马弈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润而坦诚的底色：“青芜，孤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季青芜放下手里的汤碗，微微侧过头来看着他。

　　司马弈的指腹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道：“从你出宫安胎到如今孩子满月，你一直住在宫外。孤知道你是为了避开王后，也为了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可如今孩子已经满月了，你身子也养好了，若是一直住在宫外，朝中的大臣们怕是要起疑了。他们本就对孤让你出宫居住颇有微词，如今你迟迟不回宫，那些折子怕是又要堆到孤的案头上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面上，声音放得温和而妥帖：“孤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何时回宫居住？你我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你若一直住在宫外，旁人难免会说闲话。孤倒不怕那些闲话，可你带着两个孩子，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住处才好。”

　　季青芜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廊下的柜子旁，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

　　她走回司马弈面前，将那只锦袋双手递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安安静静、让人挑不出错的笃定：“王上，这是当初买锦韶园的钱，妾身自从开了果茶店攒了些许日子，这数目刚刚好，今日还给王上，请王上收下。”

　　司马弈低头看着那只锦袋，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在锦袋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面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季青芜没有收回手，只是将锦袋又朝他的方向递了递，继续道：“当初我答应嫁给王上时，说好的是交易，王上给我一个名分，给两个孩子一个身份，我替王上挡一挡那些催着纳妾的折子。这笔交易妾身一直记着，没有忘。如今锦韶园的钱我还上了，这座宅子便是我自己的了。日后王上若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带着孩子回宫住。可这座宅子，是我的退路。我想回来便回来，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不必再看旁人的脸色。”

　　她将那只锦袋轻轻搁在司马弈膝上的案几上，然后退后半步站定。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委屈或怨怼，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笃定。

　　司马弈低头看着膝上那只锦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将那只锦袋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欣赏的弧度，声音依然温润而从容：“好，孤答应你。锦韶园是你的，你想回来便回来，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孤不拦你。宫里那边，孤会应付那些大臣。你什么时候想回锦韶园看看，随时可以回来。”

　　季青芜朝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多谢王上。”

　　司马弈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朝院门的方向走去，玄青色的身影在廊道拐角处渐渐远了。

　　季青芜站在庭院里，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廊下，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红枣汤，慢慢地喝了一口。

　　而此刻，偏院那边的回廊拐角处，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靠在廊柱后面。

　　慕凌霄穿着一身青色的宽袖长袍，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面色还带着几分病中的苍白。

　　他的手里攥着一只空药碗，显然是来前院找小桃添药的，可他方才走到回廊拐角时，听见了司马弈和季青芜的对话。

　　他站在廊柱后面，从头到尾听完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他听见她说“当初说好了是一场交易”，听见她说“这座宅子是我的退路”，听见她说“想回来便回来”。

　　他攥着那只空药碗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将那些涌到喉咙口的东西压了回去。

　　她与司马弈之间，是一场交易。她从来没有喜欢过司马弈。慕凌霄靠在廊柱后面，闭了闭眼。

　　他心口那个被什么东西堵了许久的位置忽然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揉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穿过回廊，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慢的，手里的空药碗被他攥得微微发着温，日光从廊外漫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那披散的黑发上，将那道修长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