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一定带你们回上京

大夫来得很快，背着药箱匆匆走进偏院时，季青芜已经让人把慕凌霄安置在了床榻上。

　　大夫在床榻边沿坐下来，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着眼诊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翻看了慕凌霄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腹部和几处肋骨的间隙，在某个位置轻轻按下去时，昏迷中的人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大夫便收了手，站起身来朝季青芜躬了躬身。

　　“夫人，这位公子身上有旧伤，肋骨有一处裂了，内腑也受了些震荡，怕是前些日子就伤着了，一直没有好好将养。

　　如今又被拳脚伤了同一处，伤上加伤，得静养半个月，这半月里不能下地走动，不能动气，不能劳神。

　　老夫开几副方子，按时服用，半个月之后若能养得好，便无大碍了。”大夫说着便走到案前提笔写方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了一阵。

　　季青芜站在床榻边沿，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慕凌霄。他闭着眼，面色苍白，眉头微微蹙着，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面上，衬得那张瘦削的面容愈发棱角分明。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妥帖：“那就准他再住半月，半月之后，等他养好了伤，便让他离开。”

　　大夫应了一声，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季青芜，又嘱咐了几句煎药的法子和忌口，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季青芜在床榻边沿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那张昏迷中、却让她心口隐隐发慌的面容。

　　她的目光在他紧闭的眼睫上停了一瞬后她微微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偏院，房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床榻上，慕凌霄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望着头顶那片半旧的承尘和帐钩上垂下来的素色流苏，躺了好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安静的屋子，他想起方才她站在床榻边沿、低头看着他时那种微微蹙眉的模样，想起她说“准他再住半月”时那种安安静静、不冷不热的妥帖。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个顺手捡回来、养好了伤便该离开的路人。

　　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和袖口那几枝浅淡的竹叶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带着几分苦涩的弧度。

　　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而轻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夫人，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

　　深夜，锦韶园里安静了下来。廊下的宫灯灭了大半，只留了两盏在院门口，将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洒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地银白与暖黄交错的柔光。

　　慕凌霄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长袍，赤足踩在冰凉的砖面上，沿着回廊悄无声息地朝季青芜住的正屋走去。

　　他的步子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了这满院的月色，也像是怕惊醒了屋里那个安睡的人。

　　他走到正屋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安静极了，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从门帘后面隐隐传出来。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门扇，门没有上闩，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窄缝，他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将门扇轻轻合拢。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照见了床榻上那道侧卧着的轮廓。

　　季青芜侧身面朝床榻内侧睡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面上，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着。

　　她的呼吸又轻又浅，胸口随着每一次吐息微微起伏着，睡得很沉。

　　慕凌霄走到床榻边沿，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低头望着她那张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温软而安静的面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去，指尖极轻极缓地触上了她的面颊，从她的眉梢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的轮廓。

　　她的面颊比从前瘦了些，颧骨微微突出来，下颌的线条也比记忆里更尖了。

　　他的指腹在她面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怕惊碎了她梦里什么要紧的东西：“未见的数月里受了不少委屈吧，都瘦了。”

　　他收回了手，他低头看着她在月色里安睡的面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等你想起一切，朕就带你回上京，朕要封你为后，此生做朕唯一的妻子。”他说完这句话，又在她床榻边沿坐了片刻后伸出手来，替她将滑落到肩头的被角重新拉上去，仔仔细细地掖好了。

　　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正屋，将房门重新合拢。

　　他沿着回廊朝隔壁的偏房走去，那是两个孩子的房间，嬷嬷住在外间，两个摇篮并排搁在里间靠窗的位置。

　　慕凌霄推门进去时，外间的嬷嬷睡得正沉，打着低低的鼾声，丝毫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外间，掀开里间的门帘走进去。月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照见了两只并排放着的摇篮。

　　哥哥季君羡已经睡熟了，小脸侧向一边，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

　　妹妹季君茯在襁褓里躺着，原本闭着眼，可就在慕凌霄走到摇篮边沿、低头去看他们的时候，她忽然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在月色里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转过头来，朝慕凌霄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慕凌霄面上时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咧开小嘴笑了。

　　她笑着抬起手来，那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慕凌霄的方向晃了晃，像是在要抱抱。

　　慕凌霄低头看着摇篮里那个冲他笑着的小人儿，看着那只朝他伸过来小小的、软软的手，他心口那个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的位置忽然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揉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弯下腰来，伸出手指，将那只小拳头轻轻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季君茯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紧紧的，小脸上那个笑意更深了。

　　慕凌霄望着她那副可爱的模样，嘴角也慢慢地弯了起来，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季君茯从摇篮里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托在臂弯里。

　　她的身子又轻又软，她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慕凌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不多时，季君茯便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慕凌霄将她轻轻放回摇篮里，替她掖好了被角，他低头看着摇篮里两个安安静静睡着的小人儿。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小脸都红扑扑的，呼吸又轻又匀，他的目光在两张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父皇一定带你们回上京。”

　　他直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里间，穿过外间，推门走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合拢，月光从廊外漫进来，将那道白色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孤。

　　他沿着回廊朝偏院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慢的，安安静静地融进了满院的月色里。

　　翌日清晨，日光从窗棂外漏进来的时候，锦韶园里已经活泛开了。

　　廊下的竹帘被卷起来一半，让带着露水气的晨风吹进屋子里来。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季青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走出来，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那支素色珠花，面上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和安安静静的底色。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株石榴树的新叶，又朝偏院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偏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慕凌霄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粥慢慢喝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走进来时，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可那光很快便被一层虚弱、像是大病未愈似的倦色盖住了。

　　他放下粥碗，撑着床沿想坐直些，动作间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牵动了什么地方的伤口。

　　季青芜快步走过去，伸手虚虚按了一下他的肩头，声音放得又轻又妥帖：“别动，大夫说了你不能劳神，好好靠着便是。”

　　慕凌霄顺从地靠回床头，微微垂下眼帘。

　　他的面色还带着几分病中的苍白，黑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瘦削而清俊的面容有一种脆弱、让人忍不住想多照看几分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