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路边的男人不能捡

季青芜没有看他，等那两个身影走远了，才蹲下身来，朝地上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男子伸出手去，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

　　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男子终于动了。他缓缓放下护住头面的手臂，慢慢抬起头来。

　　季青芜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面色苍白而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颌的线条瘦得几乎脱了形，可那五官的轮廓依然看得出底子极好，眉骨凌厉，鼻梁挺直。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时微微涣散了一瞬才聚拢，然后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只露出底下那层虚弱而恳求的光。

　　他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了她递过去的那只手，他的掌心粗糙而滚烫，指节分明，力道大得让她的指尖微微一疼。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只说了两个字：“救我。”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一样，朝前软倒下去。

　　季青芜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身子重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好在小桃已经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托住了他的另一条胳膊。

　　两个人合力将他从地上半扶半架了起来，他的头歪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尘土的气息。

　　她的心口又没来由地跳了一下，那种熟悉感又浮了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扯了一下。

　　可她来不及细想，只朝车夫扬声喊了一句：“过来搭把手，把他扶上车。”

　　车夫快步跑过来，将那个昏迷的男子接了过去，半背半扛地朝马车走去。

　　小桃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君茯，面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为难。

　　等那男子被安置进车厢里躺好，小桃才凑到季青芜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夫人，路边的男人不能捡，万一是个野男人怎么办？您方才也看见了，他欠人钱被人追着打，这样的人来历不明，带回去怕是不妥当……”

　　季青芜在车厢里坐下来，将君羡从睡梦中被惊醒、正哼哼唧唧要哭的小家伙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低头看了一眼横躺在车厢地板上的那个男子。

　　他躺在那里，面色苍白，眉头紧蹙，长长的黑发铺散在车板上。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安安静静、让人挑不出错的妥帖：

　　“那也不能把他扔在街上不管，先带回去让大夫看看，等他醒了、身子没事了，再让他离开就是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小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季青芜那副安安静静搂着孩子、面上却不容商榷的模样，到底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朝车帘外吩咐了一声：“走吧，回锦韶园。”

　　马车重新启动，轮子碾过巷子里的青石板，朝锦韶园的方向缓缓驶去。

　　慕凌霄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躺在一张半旧的雕花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素色的锦被，被角掖得整整齐齐的。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细软的棉布褥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尘土和脚印的灰色短打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件白色的细棉寝衣长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底下结实的胸膛和几道交错的旧疤。

　　左臂上那道昨夜被玄夜划伤的口子被重新包扎过了，缠着干净的白布，药味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来，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旧的兰草，墙角立着一只矮柜。

　　案上搁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宽袖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细棉，袖口和领缘绣着几枝浅淡的竹叶纹，看着素净而妥帖。

　　他伸手将拿过长袍抖开来看了看，沉默了一息，然后慢慢地穿上了。

　　衣料贴着皮肤时带着微微的凉意，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那几枝竹叶，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喉间滚过一个极轻极涩的音节。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家仆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搁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子酱菜。

　　他见慕凌霄已经坐起身来，便将托盘搁在案上，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恭敬和妥帖：“公子醒了，大夫来看过了，说公子身上有些内伤，不碍事，可得好生静养几日，这粥是夫人吩咐厨房熬的，公子先垫垫肚子。”

　　慕凌霄朝那家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去端那碗粥，只是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平稳：“你家夫人在哪？朕……我想当面谢谢她的救命之恩。”

　　那家仆愣了一下，大约是觉得他说话的口吻有些奇怪，可到底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夫人在前院，公子若要谢她，去前院寻便是。”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合拢了。

　　慕凌霄站起身来，在案边站了一瞬，伸手将散在肩头的黑发拢了拢——那头发昨夜被玄夜染过了，染得乌黑发亮，将鬓角和额前那些银丝全遮住了。

　　他对着案上那面铜镜看了一眼自己，镜中的人影面色苍白而瘦削，可那一头黑发和那身青色的常服，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前那个还没白头的燕王，他看了几息，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锦韶园的前院里，日光正好。

　　　　院角那架藤编的秋千上，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坐着。

　　季青芜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那支素色珠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秋千便慢悠悠地晃着，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被日光晒暖的青砖地面上，安安静静地出着神。

　　慕凌霄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靠在廊柱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着她坐在秋千上的侧影——日光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上，将她那道温软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

　　她安安静静地晃着秋千，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和他记忆里她在燕王府秋千上坐着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又酸又烫的东西，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朝她走了过去。

　　他走到秋千旁边时，季青芜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看见他穿着那件青色的长袍站在面前，乌黑的头发披在肩头，面色虽然苍白可五官的轮廓清俊而凌厉，那双深沉的眸子正望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秋千上站起身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妥帖：“公子醒了？身子可还好？”

　　慕凌霄站在她面前，望着她那张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温软的面容，望着她微微弯起的眉眼里没有半分认出来的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将那些涌到喉咙口的话压了回去，他朝她微微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而平稳，带着一种客客气气、属于陌生人之间的谢意：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昨夜若不是夫人出手相助，我恐怕……”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微微低下头去，像是一个被恩人所救却不知该如何报答的寻常百姓。

　　季青芜摆了摆手，声音温和而坦荡：“举手之劳罢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既然人已经醒了，身子也还好，那便早些回去吧，家里人该担心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朝秋千的方向又走了半步，像是准备重新坐回去。

　　慕凌霄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准备送客的模样，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整夜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他知道她没有理由留他，他是一个被她在路边顺手捡回来的陌生人，醒了、能走了，自然该离开。

　　他没有理由再待下去，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半天没有动。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比方才更低了些：“多谢夫人，我……这就走。”

　　他转过身来，朝院门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他的步子不快，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撑着。

　　他走出四五步远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脚下的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实底，变得又软又滑，他晃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倒了下去。

　　“公子！”

　　季青芜的惊呼从身后传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在他倒地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身子沉得让她踉跄了一步，可她咬着牙撑住了他歪倒的身形，朝院中那些闻声赶来的家仆扬声喊了一句：

　　“快来人！把他扶回偏院去！再去请大夫来，就说人又晕了！”几个家仆快步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将慕凌霄从地上扶起来，半架半抬地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季青芜跟在后面，一只手还攥着他方才被她扶住的那条手臂的袖口，指尖触到他袖管底下缠着白布的伤口时微微顿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他袖口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他被家仆们架着朝偏院走去的身影——那件青色长袍的袍摆在风里轻轻拂动着，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背影清瘦而修长。

　　她站在庭院里，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了，心口那个位置又没来由地慌了一瞬。

　　那种熟悉感又浮了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扯了一下，她攥了攥手指，将那股慌乱压了回去，转身朝偏院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