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少管闲事

大昭都城的长街上，入夜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白日里热闹的铺面都落了板，只有几家客栈和酒肆还亮着灯，将檐下两盏风灯的光洒在青石路面上，照出几道模糊的影。

　　慕凌霄落脚的客栈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胜在清静，整座后院都被玄夜提前包了下来，院中只住着他们从大晟带来的人。

　　慕凌霄回到客栈时已经过了三更。

　　他推门走进后院正屋时，玄夜正跪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低垂着头，面前搁着一只铜盆和几条干净的棉布，盆里的水还是温的，显然是他提前备好的。

　　听见门响，玄夜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慕凌霄那条被血洇透了的袖管上，面上的神色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嘴唇抿了抿，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属下该死，属下刺伤陛下，请陛下责罚。”

　　慕凌霄在圈椅上坐下来，将受伤的那条胳膊搁在扶手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管。

　　血已经将衣料黏在了皮肉上，裂开的刀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不算太深，可划得长，血一直在往外渗。

　　他伸手将袖管一点点卷上去，动作不快，每一下都牵动着伤口，可他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痛色，只是眉心微微蹙了一瞬便松开了。

　　他朝玄夜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沙哑而平稳：“起来，不怪你，是朕自己没躲开。”

　　玄夜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从铜盆里绞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伤口。

　　药粉撒上去时慕凌霄的胳膊微微绷了一下，可他只是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没有再出声。

　　玄夜替他包扎好之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等着他的吩咐。

　　慕凌霄将包好的胳膊搁回扶手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

　　“玄夜，去查。查一查沈钰瑛这数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她被司马弈带回大昭那日起，到她入宫、出宫、生子，每一件事都给孤查清楚。”

　　玄夜抱拳应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合拢，屋里只剩下慕凌霄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案角那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了一小截，火苗矮矮地跳着，将满室的暗影都拢在了墙角。

　　他想起她在廊道里看他的那种眼神，陌生而困惑，像是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他的喉咙里滚过一个极轻极涩的音节，又被他咽了回去。

　　翌日午后，玄夜从外面回来时，慕凌霄正坐在窗前的案旁翻着一卷大昭的风物志。

　　他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玄夜面上，等着他开口。玄夜快步走到案前，抱拳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写满了字的纸笺双手呈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稳：“陛下，属下查清楚了。”

　　慕凌霄接过那封纸笺展开来看了一遍，目光一行行地扫过纸面上的字迹。

　　玄夜在旁低声补充着：“皇后娘娘如今叫季青芜，是大昭王司马弈的侧夫人。据宫人所说数月前司马弈出宫巡边带回的农女，回程途中遇了刺客，季姑娘受了伤，被救回来之后便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慕凌霄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玄夜继续道：“司马弈为了给季姑娘一个名分，便娶了季姑娘做侧夫人。可这事惹恼了大昭王后崔月莘，她以为季姑娘腹中的胎儿是司马弈的，嫉妒之下，暗中在娘娘的安胎药里下了堕胎药。所幸季姑娘嫌药苦，只喝了一小口便没再喝，孩子保住了。司马弈查出是崔月莘动的手脚，将她禁了足，又准季姑娘出宫居住，便是如今的锦韶园。季姑娘在那里安胎、待产、生子。”

　　慕凌霄将那封纸笺放在案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他的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可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沉甸甸的暗流。

　　崔月莘、堕胎药，她差一点就没了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玄夜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慕凌霄将那张纸笺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抬起头来，朝玄夜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什么都想好了的笃定：“去给朕找一样东西，染发膏。”

　　玄夜微微怔了一瞬：“陛下……”

　　“朕要将头发染黑。”慕凌霄抬手拢了拢垂在肩头的发丝，那满头的银白在他指间泛着冷而薄的光。

　　“她看朕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陌生人。她认不出朕，可朕若是从前那个样子——黑发，不戴面具——她或许能想起来些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角那枚香囊上，指尖轻轻拂过香囊上的刺绣，“朕不能逼她，可朕总得让她看见朕原来的样子。”

　　玄夜望着他面上那层沉静的笃定，沉默了一息，然后抱拳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房门合拢之后，慕凌霄独自坐在案旁，将那枚香囊从案角拿起来，攥在掌心里。

　　翌日清晨，锦韶园外长街上的薄雾还没散尽，一辆青篷马车便从王宫的方向缓缓驶了出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将街边铺面门口挂着的幌子震得微微晃动。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的，里面坐着季青芜和小桃、小蝶三人，小蝶怀中抱着裹在红襁褓里的季君羡，小桃怀中抱着裹在碧襁褓里的季君茯，两个孩子刚吃了奶，正安安静静地睡着，小脸被厚实的襁褓捂得红扑扑的。

　　季青芜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搭在君羡的小被角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一寸寸照亮的街景上，安安静静地出着神。

　　昨夜那场刺杀来得太突然，司马弈便让她带着孩子在宫里歇了一宿，今早才准她回锦韶园。

　　她一夜没怎么合眼，阖上眼便是那道玄色的身影扑过来替她挡刀的场面，还有那双泛红的眸子。

　　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大晟皇帝到底为什么要替她挡那一刀？他看她的那种眼神又是什么意思？她想不明白，越想心口越慌，索性便不想了。

　　马车驶过两条长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两侧种着老槐树，枝叶浓密，将晨光割成了细碎的光斑洒在路面上。

　　马车行至巷子中段时忽然慢了下来，然后猛地一顿，停住了。

　　小桃正抱着君茯打盹，被这一顿晃得差点磕到车壁，连忙搂紧了怀里的孩子，朝车帘外问了一句：“怎么了？怎么停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几分迟疑和为难：“夫人，前面有人拦着路，过不去。”

　　季青芜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前望去，便看见巷子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三个男子正扭打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被打的那个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灰色短打，蜷缩在地上，双臂抱着头，护住自己的面门和胸口，由着那两个人的拳头和鞋底落在他背上和肩上，一声不吭地挨着。

　　打人的那两个穿着深色的劲装，身形魁梧，一边打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的，其中一个还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粗嘎而响亮：

　　“欠我们医馆的钱，拖了三个月还不给，你倒有脸在这街上晃！没钱你抓什么药？穷鬼一个，打死你也是活该！”

　　季青芜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她看着那个蜷在地上的男子——他缩成一团，灰色的短打上沾满了尘土和脚印。

　　她掀开车帘，踩着脚踏下了马车，小桃在车里急得喊了一声“夫人”，可她头也没回。

　　她快步走上前去，在离那三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住手。”

　　那两个打人的男子同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个生着一张方脸，浓眉大眼的，看见她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走过来，面上没有什么惧怕的意思，只歪了歪嘴，语气不耐：

　　“姑娘，不关你的事。这小子欠我们医馆的银子，我们是来讨债的，你少管闲事。”

　　季青芜没有退。她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蜷在地上的那个男子。他依然抱着头，没有抬起来看谁，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着抖。

　　她看见他手指上沾着尘土和几道擦破皮的血痕，看见他肩头被踹出的脚印，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荷包，从里面取出几块碎银，朝那个方脸汉子递了过去，声音平平稳稳的：“他欠你们多少钱？我替他给了，拿了银子走吧，别打了。”

　　那方脸汉子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她，和身旁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哼了一声，将银子揣进怀里。

　　他临走前又朝地上那个蜷缩的人影踢了一脚，嘴里骂了一句“算你走运”，才大摇大摆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