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你……受伤了

她的发髻在方才那一拽一撞之间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将那只耳朵露了出来，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上，瞳孔猛地缩了一瞬。

　　那颗红痣，他记得。他记得她每一次蜷在他怀里时，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耳后那颗红痣上。

　　他记得他用指尖摩挲过它，用嘴唇碰过它，记得她在睡梦中被他弄痒了，缩着脖子躲开时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别闹”。

　　那颗痣长在她左耳耳垂后面，米粒大小，颜色像朱砂，嵌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是谁在她身上点了一滴血。

　　沈钰瑛，他找遍了天下都没有找到的那个人，此刻就在他怀里，耳后那颗红痣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是她，就是她。

　　他的眼眶猛地红了，那层压了太久太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滚烫的东西，在一瞬间漫过了他所有的克制和冷静。

　　他环着她腰间的手臂微微发着抖，面具底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唤她的名字，可那个名字在喉咙口堵着，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目光牢牢地钉在她面上，望着她那张清秀，他想了数月的面容，望着她微微张着的唇和那双因为惊惶而睁大了的眼睛。

　　“你……”季青芜被他搂在怀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嗡嗡地响成了一片。

　　她想挣开他的手臂，可她的手刚抬起来，便看见他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又动了。

　　那个刺客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手中的匕首再次朝她的方向刺来。

　　慕凌霄的眼眶还红着，目光还钉在她面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没有躲，也没有格挡。

　　“小心！”

　　季青芜的喊声还没来得及出口，那柄匕首已经划过了慕凌霄的左臂，刃口破开衣料和皮肉，带出一道比方才更深更长的口子，暗色的血一瞬间涌出来，将他玄色的袖管洇成了一片暗沉沉的湿色。

　　他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晃了一瞬，可环着她腰间的手臂依然没有松开。

　　那刺客一击得手之后没有停留，身形朝后一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廊道尽头的暗影里。

　　跑掉的那个人在跑远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面具底下那双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无奈、像是憋着笑的意味。

　　陛下，这你可不能怪属下，是你自己看见了皇后娘娘就不躲了，属下也没办法。

　　慕凌霄没有去看那个逃走的刺客，他站在廊道里，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将青砖地面滴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痕。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低着头，望着怀里那张仰起来的面容，望着她那双清亮亮、翻涌着惊惶和困惑的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沙哑的字：“你……没事就好。”

　　季青芜被他搂在怀里，仰着脸望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和额角那缕银白的发丝，心口那个位置又慌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撞着，想要冲出来。

　　她望着他面具底下那张看不真切、却在眼眶处泛着湿意的面容，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微微发着颤的哑：“你……受伤了……你的手臂在流血……”

　　慕凌霄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臂，他只是望着她，望着她因为担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极淡，带着一种像是终于从什么东西里解脱出来的释然。

　　他松开环着她腰间的手臂，退后了半步，将那只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血还在往下滴，可他像是根本不在意一样。

　　他开口时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把什么都想好了的平稳：“无妨。”

　　小桃和小蝶这才从惊惶中回过神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扑上来扶住了季青芜，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不住的颤抖：“夫人！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方才那个刺客……天哪，陛下您的手臂……”

　　季青芜被小桃和小蝶一左一右地搀着，可她的目光还落在面前那个戴着面具、手臂流血的男人身上。

　　她的心口依然在慌，依然在疼，依然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拼命地撞着，想冲出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刺客刺来的那一瞬间扑过来替她挡刀，不知道他望着她时眼眶为什么会红成那样。

　　她站在那里，被小桃和小蝶搀着，望着他手臂上的血和他泛红的眼眶，不知所措地站着。

　　司马弈赶到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廊下的宫灯将偏殿前的回廊照得明晃晃的。

　　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的衣服，显然是刚从宴席上下来，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卫，脚步又急又快，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他远远便看见了廊道里的情景——季青芜被小桃和小蝶一左一右地搀着，面色发白，而她对面的那道玄色身影正垂着一条流血的胳膊站在暮光里，面具底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司马弈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拉过季青芜的手臂，将她从慕凌霄面前拽了过来。

　　他的动作比平日重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微微发紧的力道，将季青芜拉到身侧之后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

　　目光从她发白的面颊扫到微微发抖的指尖，又从她的肩头扫到裙摆，确认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路赶来的急促和一层遮掩不住的焦灼：“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方才侍卫来说你遇了刺客，孤一路跑过来的……有没有哪里疼？”

　　季青芜被他攥着手腕拉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之后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惊惶和沙哑：“没事，妾身没事。”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那道依然站在原地的玄色身影，目光落在他那条还在往下滴血的胳膊上，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急，“只是这位公子为了救妾身，胳膊被刺客划伤了，流了好多血。”

　　司马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慕凌霄，又看了看地面上那几滴暗红色的血痕和他垂在身侧那条被血洇透了的袖管，面色微微沉了一瞬。

　　他朝身后跟着的侍卫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郑重的客气和几分帝王的从容：“去传御医来，给大晟陛下看伤。”

　　侍卫应声快步离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司马弈又转过身来，朝慕凌霄微微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客套、属于两国君主之间的妥帖和谢意：

　　“多谢大晟陛下出手相救，孤的侧夫人无事，陛下这伤，孤已让人传了御医，稍后便到，陛下先随侍卫去偏殿歇着吧。”

　　慕凌霄站在暮光和宫灯的映照下，那条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血还在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季青芜面上，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唇和那双清亮亮、翻涌着困惑和惊惶的眼睛上。

　　他听见司马弈说话，听见那声“孤的侧夫人”，可那些字落进他耳朵里时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面具底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司马弈已经侧过身来，一只手扶住了季青芜的后背，带着她朝偏殿的方向走去，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温和：

　　“走吧，君羡还在哭呢，你先去看看他，刺客的事孤会让侍卫去查，你今晚别一个人走动。”

　　季青芜被司马弈半扶半带着朝偏殿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来，朝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望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处，暮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面具底下的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的方向，里面翻涌着一种她看不真切的东西。

　　他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朝她的方向伸过来，可那条受伤的胳膊刚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慕凌霄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渐渐融进偏殿廊下的暖光里，最后被门帘挡在了外面。

　　　　她不认识他了。她看他的眼神里只有陌生人的困惑和几分被救之后的感激，没有惊喜，没有认出来的光。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大晟皇帝，一个碰巧救了她一命的陌生人。

　　她耳后那颗红痣还在，她的面容、她的眉眼、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都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

　　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她把他忘了。她把他忘得干干净净的，像是那些晨昏日夜、那些耳鬓厮磨、那些她在烛火里笑着说“我等你回来”的夜晚，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慕凌霄站在空荡荡的廊道里，暮色和宫灯的光在他面具和白发上交映着，将那道玄色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孤。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