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对视

季青芜低下头抿了一口茶，可那口茶咽下去之后，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悄悄地抬了起来，朝对面那张案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依然坐在那里，通身玄色的宽袖长袍，腰间的玉带束得端端正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额头、眼睛和下颌的轮廓。

　　他的头发垂在肩头和背后，青丝里掺着大片大片的银白，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而薄的光。

　　他正看着她，那双露在面具外面的眸子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清的东西，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看穿一样。

　　季青芜的心口又没来由地慌了一瞬，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去看面前的茶盏，可指尖在杯壁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阵心慌来得毫无缘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她冲过来，撞在她胸口上，又飞快地退走了，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钝痛。

　　她侧过头去，凑近身旁的小蝶，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蝶，对面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

　　小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凑过来低声回话：“夫人，那位是大晟朝的皇帝，慕凌霄。前些日子收到的消息，说他这次也来赴宴，是代表大晟来的。”她顿了一下，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季青芜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慕凌霄。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那三个字落进脑子里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熟悉，那种熟悉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望见了一盏曾经亮过的灯，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脉络。

　　她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想不起来。她的记忆从王宫醒来才开始，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可那三个字在她心里翻涌着，让她胸口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又微微发紧了一瞬。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小蝶又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怕被旁人听了去的谨慎：

　　“夫人，奴婢方才听旁边侍者闲话，说这位大晟皇帝数月前才登基，是先帝的兄长，他的妻子在宫变那天失踪了，至今渺无音讯。有人说她死在了乱军里，有人说她被人救走了，可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那位陛下找了她好几个月，翻遍了整个大晟，什么也没找到，据说他悲伤过度，一夜之间白了头。”

　　季青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僵了一瞬，失踪的妻子，一夜白头的皇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朝对面那张案席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依然坐在那里，面具遮着他的面容，可那双露在面具外面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水，又烫得像火。

　　他搁在案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白，像是攥着什么极其用力的东西。

　　而他那双眼睛，她方才与他对视的那一瞬，心口那种没来由的慌乱和钝痛。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去，将茶盏搁回案面上，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攥得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甚至不认识那个人，她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为什么她看见他那双眼睛时心口会疼？

　　为什么她听见“慕凌霄”三个字时会有那种隔着一层水幕的熟悉感？

　　她想不明白，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慕凌霄坐在她对面，面具底下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搭在案面上的那只手稳稳当当的，像是和这满殿的宾客没有什么分别。

　　可他的眼睛骗不了人，眼眶微微泛着红，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烛火里映得清清楚楚的。

　　他看着她端起茶盏喝茶，看着她微微蹙眉嫌茶凉了，看着她侧过头去和身旁的侍女低声说话，看着她那道安安静静坐在案席后面的青色身影。

　　他的手搁在案面底下，攥着那枚香囊，攥得指节泛白，他得弄清楚这数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认不出他。

　　可此刻她就在他面前坐着，离他不过几步的距离，她活着，她好好的，她生了孩子，她的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可眉眼间是安安静静、被人好好照看着的。

　　季青芜正低着头出神，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小桃从侧门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着急和为难。

　　她走到季青芜身侧，弯下腰来，凑在她耳边压着嗓子说：“夫人，小王子一直哭个不停，乳母哄了半天也哄不好，哭得嗓子都哑了，您要不要回去看看？”

　　季青芜的眉心微微蹙了一瞬，她朝殿中高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司马弈正和身旁的戎族可汗说着话，崔月莘坐在他身侧，面上的笑意端得滴水不漏。

　　她又看了看满殿的宾客和那些推杯换盏的君主们，犹豫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朝高台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放得又轻又妥帖：“王上，王后，君羡在偏殿哭闹不止，妾身想去看看，请王上和王后恕罪。”

　　司马弈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纵容：“去吧，好生哄哄他，若还哭便传御医看看。”

　　季青芜应了一声，转身朝殿门外走去，小桃和小蝶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穿过满殿的宾客和觥筹交错，朝殿门的方向走去。

　　她走过慕凌霄身侧时，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只是安安静静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他看着她走出殿门，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沉默了两息后他也站起身来。

　　他朝高台上的司马弈微微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深浅的沉静：“大昭王上，孤旅途劳顿，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片刻，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司马弈朝他点了点头，客气地回了一句“大晟陛下请便”。

　　慕凌霄转身朝殿门外走去，玄色的袍摆在满殿的目光中划过一道修长的弧线。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可那底下压着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走出殿门，沿着廊道朝方才那道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暮色已经从廊外漫进来了，将廊下的宫灯一盏盏地映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面具和白发上，将那道玄色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

　　他跟着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地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暮色从廊外的飞檐上漫下来，将偏殿外的回廊笼在了一片朦胧的暖光里。

　　季青芜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沿着回廊朝偏殿的方向快步走着，小桃和小蝶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廊道里轻轻地回荡着。

　　她心里有些着急，方才小桃说君羡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把孩子抱进怀里。

　　君羡那孩子从出生起就比妹妹闹腾些，哭起来嗓门又大又急，非得她亲自抱着哄才行。

　　她走过回廊拐角时，前方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一道玄色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冷而锐利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身形快得像一道暗色的闪电，直直地朝她扑了过来。

　　季青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面色在一瞬间白了。

　　她来不及喊也来不及退，那匕首的寒光已经逼到了面前，她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上那股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意。

　　“夫人！”

　　小桃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完全冲出喉咙，另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从侧方掠了过来。

　　那道身影比刺客更快，更急，像是一头扑向猎物的猛兽，在匕首刺到季青芜面前的那一瞬间，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手腕，将她整个人朝后一拽，另一只手抬起，以小臂硬生生地格开了那柄匕首的刀锋。

　　金铁碰撞的闷响在安静的廊道里炸开来，匕首的刃口划破了他小臂的衣料，带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暗色的血一瞬间从裂开的布料里渗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来，滴落在青砖地面上。

　　季青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她的面颊贴上了他胸膛的衣料，那股皂角与松木混合、干燥而温热的气息猛地灌入鼻腔，让她的心口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沉闷而剧烈地跳了起来。

　　她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张近在咫尺的、戴着半面皮革面具的面容。

　　是他，那个坐在她对面的大晟朝皇帝。他的面具底下那双深沉的眸子正望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清、烫得吓人的东西。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力道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去。

　　“伤到没有？”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压不住、微微发着颤的紧。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全身，在她无恙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可他的目光并没有收回，而是落在了她的耳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