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认出她

大昭王宫的宫道两侧挂满了红绸和八宝流苏宫灯，将整条路照得红彤彤的，映着往来宫人们面上喜气洋洋的笑。

　　日头从东边的飞檐上漫过来，将满地的红绸和宫灯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各色花香和酒宴的香气，混着丝竹管弦轻快悠扬的乐声，将这座王宫烘托得热热闹闹的。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在宫道上，车篷是玄色的，四角垂着素色的流苏，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的。

　　马车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宽袖长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和领缘绣着暗银色的龙纹，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气度沉肃而冷厉，与这满宫的喜气格格不入。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色在车厢的暗光里看不真切，可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就那样插了一根木簪挽住上面的头发，下面的就披在肩头和背后。

　　那头发是极长的，垂到腰际还多出一截，可那满头青丝里掺进了大片大片的银白，从两鬓蔓延到头顶，又从头顶铺向脑后，黑白交错、斑驳的。

　　他抬手拢了拢肩头那缕掺了银白的发丝，指节在发尾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睁开眼，朝车帘外低低地唤了一声：“玄夜。”

　　车帘外传来一声恭敬的应答：“陛下。”

　　“拿个面具来。”

　　玄夜迟疑了一瞬，大约是没听明白他说什么，隔了两息才应了一声“是”，然后是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不多时，一只半旧的面具从车帘外递了进来——是玄夜平日里巡夜时用的，玄色皮革所制，只遮住面部，露出眼睛、额头、嘴巴和下巴。

　　慕凌霄接过那只面具，在掌心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戴在了脸上。

　　皮革的触感微凉，贴着面颊时带来一丝陌生的紧缚感，他摸了摸面具的边缘，确认它只遮住了面容而露出了眼睛，然后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等着马车停下来。

　　他怕她看见他满头的白发，那个满头青丝、英挺凌厉的燕王，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白发斑驳，面颊瘦削，眼窝深陷，连整张脸都要靠一张面具来遮着。

　　他不能让她看见他这副样子，至少，不能在他还没见到她之前、还没确认她是否安好之前就让她看见。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帘被从外面掀开，玄夜站在车旁，朝他伸出一只手。

　　慕凌霄扶着玄夜的手下了马车，踩在铺了红毡的宫道上。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宽袖长袍，袍摆拖在红毡上，通身的气度沉静而冷厉，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那双深沉的眸子和额头几缕银白的发丝。

　　他迈步朝宴会场地走去，靴底踏过红毡和青砖，每一步都沉稳而笃定。

　　宴会场设在王宫的正殿里，殿门大开，两侧各摆了数排案席，案上铺着锦缎，摆着各色珍馐和酒盏，几个穿着各色官服的侍者正穿梭其间添酒布菜。

　　殿中最前方的高台上摆着两张并排的御座，一个是王座，一个是后座。

　　殿中已经坐了好些人，衣袍各异，面容也各不相同——有穿着皮裘、身形魁梧的戎族可汗，有穿着绣花长袍、蓄着长须的羌国君主，还有几个穿着短打、肤色黝黑的越人首领。

　　慕凌霄走进殿时，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通身的气度太冷，和这满殿的喜气格格不入，可他身上那件玄色龙袍和腰间那枚传国玉玺的印绶，让所有的人都认出了他的身份。

　　大晟朝的皇帝，满殿的议论声微微低了下去，那些君主们朝他点头致意，他也微微颔首回礼，然后在侍者的引领下走到了殿中最前方、紧挨着王座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的宾客，扫过高台上那两张并排的御座和侧座的空案席，最后落在殿门外那片被日光和红绸映得明晃晃的宫道上。

　　他坐得很直，面具底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可那双露在外面的深沉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旁人分辨不出深浅的暗流。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内侍尖细而拖长了尾音的唱报声：“王上、王后驾到……”

　　满殿的宾客纷纷起身，慕凌霄跟着站起身来，目光转向殿门方向。

　　司马弈穿着一身玄青色的衣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龙纹样，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气度温润而从容。

　　他身侧并行着一位穿着暗金色凤纹宫装的女子，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的凤钗，面容端庄而明艳，通身的贵气端方而凌厉。

　　二人并肩穿过满殿的目光，走上高台，在御座上落座。司马弈朝满殿的宾客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清朗而从容：“诸位远道而来，孤不胜荣幸，请坐。”

　　满殿的人重新落座。慕凌霄也坐了回去。

　　殿门外又传来内侍唱报的声音，这回比方才轻了几分，却清清楚楚的：“季夫人到……”

　　满殿的目光再次转向殿门方向，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殿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色暗纹，裙摆层层叠叠地拖在身后，行走时像是一潭被风拂过的春水。

　　她的发髻挽得松松的，只别了一支珠花，面容清秀而温软，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笑意。

　　她的小腹已经恢复了平坦，整个人比数月前瘦了些，可气色还好，面色白净，唇色粉润，通身的气度温润而妥帖。

　　慕凌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坐在案席后面，面具底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在一瞬间涌上了一层剧烈的震动。

　　他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收拢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白，攥得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是她，那张面容他看了两年，看了无数个晨昏日夜，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道轮廓和弧度。

　　她走进殿中，朝高台上的司马弈和崔月莘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妥帖：“妾身来迟了，方才君茯哭闹了一阵，耽搁了些时辰，请王上和王后恕罪。”

　　司马弈朝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纵容：“无妨，落座吧。”

　　季青芜应了一声，目光扫向殿中那些案席，寻找自己的位置，可她的目光扫了一圈之后，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殿中那些案席上坐满了各国的宾客，前排、中排、后排，每一个位置上都有人。

　　她的目光在那些案席间来回扫了两遍，确实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站在殿中，面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可很快便恢复了不慌不忙的底色。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殿中重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殿中靠后侧的一个位置上——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案席，案上铺着锦缎，摆着酒盏和餐具，看起来像是备用的席位。

　　她朝那个位置走了过去，在案席后面坐了下来，动作从容而妥帖，没有半分委屈或窘迫。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位置恰好在慕凌霄的对面。

　　她坐下来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对面的宾客，然后停住了，她看见了对面那张案席后面坐着的人。

　　一个穿着玄色宽袖长袍的男子，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气度沉肃而冷厉，脸上戴着一张玄色的半面皮革面具，只露出额头、眼睛、嘴巴和下巴。

　　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正定定地望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一样。

　　季青芜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心口忽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那双眼睛深沉又锐利。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她想了又想，脑子里空茫茫的一片，她微微蹙了蹙眉，收回目光，低下头去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可她的手在触到茶盏时微微发着抖，她也说不清那抖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方才那一眼之后，心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凿了一下。

　　慕凌霄坐在她对面，望着她低下头去端起茶盏喝水的侧影，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紧紧的，攥着那枚她亲手绣的香囊。

　　面具底下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也慢慢地沉静了下来，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望着她喝茶时微微垂下的睫毛，望着她指尖搭在茶盏边沿时微微蜷曲的弧度，望着她坐在那里时那道安安静静属于她的轮廓。

　　他等了这么久，找了她这么久，如今她就在对面坐着，离他不过几步的距离。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认她，他得先弄清楚，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认不出他，她这数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至少此刻，她活着，好好地坐在他对面，那就够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