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满月宴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一个失忆的女子，无名无姓无依无靠，若不是嫁给了他，这两个孩子生下来便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名正言顺的姓氏。

　　她可以任性地让他们姓季，可姓季的孩子在这座王宫里、在这座城里、在这个世上，会被多少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

　　她可以不在乎，可孩子长大了会在乎，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妥帖：“好，对外司马羡和司马茯，对内君羡和君茯，妾身听王上的。”

　　司马弈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点着头的模样，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在绣墩上重新坐下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斟酌着开口：“孤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季青芜微微抬了抬眼帘，示意他说。

　　司马弈的指腹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道：“孤打算一个月后给君羡和君茯办一场满月宴，宴上要请邻国的君主来赴宴，明面上是请他们来吃满月酒，庆贺孤喜得龙凤胎，可实际上孤是想借这个机会，把几国之间那些陈年的旧账摊开来谈一谈。大昭、北边的戎族、西边的羌国、南边的越人，彼此打了多少年的仗，边境上死了多少人，你大概也听说过。孤想趁这次满月宴，以孩子的名义，请他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化干戈为玉帛，若能谈成，往后几十年，边关的百姓便不用再受战乱之苦了。”

　　季青芜听着他这番话，指尖在膝上微微收拢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个安安静静睡着的小人儿，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小脸都红扑扑的，睡得又香又甜。

　　她想起自己在这世上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是这两个孩子给了她活下去的念想。

　　如今他们才刚刚出生三天，便要替他们的“父亲”去担起一场关乎天下太平的宴席。

　　她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慢慢地沉淀下来，凝成了一个清晰、笃定的答案。

　　她抬起头来看着司马弈，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既然是为了天下太平，妾身自然是愿意的。君羡和君茯还小，他们不懂这些。可若他们的满月宴能让边关少打几场仗、少死些人，那便是他们的福气，妾身替他们应下了。”

　　司马弈望着她那副安安静静应下来的模样，望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眼底那层坦荡而温软的光，他心口那个位置又微微动了一瞬。

　　他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沿，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还在睡梦中不知世事的小人儿，伸手替妹妹将滑到鼻尖的小被角拉了拉。

　　然后他直起身来，朝季青芜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笃定：“那便这样定了，孤会让礼部拟一份宴请的章程来给你看，若有旁的想添的，只管跟孤说，你这一个月好生养着，旁的事不必操心。”

　　他朝殿门外走去，玄青色的身影在回廊的日光里渐渐远了，季青芜靠在迎枕上，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个安安静静睡着的小人儿，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在哥哥的额角和妹妹的额角上各轻轻印了一下，嘴唇触到那两片温热、软软的皮肤时，她的眼眶微微热了一瞬，可她到底弯起了嘴角，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大晟皇宫的御书房里，慕凌霄坐在御案后方，手中捏着一卷刚从北境送来的军报，正一行行地批阅着。

　　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虽然依然瘦削，可眉眼间那股空茫茫的灰败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沉肃而笃定的底色。

　　鬓角和额前的银丝被银冠妥帖地束着，偶尔漏出几缕，在烛火里泛着冷而薄的微光。

　　他批完手边那卷军报，搁下朱笔，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正要端起茶盏润一润嗓子，殿门外便传来内侍的通报声：“陛下，大昭国使者求见，呈上一封邀请函。”

　　慕凌霄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大昭国。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宣。”

　　殿门被推开，一名内侍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走了进来，那使者穿着一身大昭国的官服，面上带着一路奔波之后的倦意，可仪态还算端方。

　　他走到殿中站定，朝慕凌霄躬身行了一礼，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声音带着几分恭敬和妥帖：

　　“大晟皇帝陛下，外臣奉我大昭王上之命，特来呈送邀请函一封，我大昭王上喜得龙凤双生，定于下月十五在王宫举办满月宴，特邀请陛下亲临赴宴，与各国君主共贺喜事。”

　　慕凌霄接过那封邀请函，拆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张厚实的洒金笺纸。纸上的墨字端正而工整，写着邀请各国君主赴宴的诚意和客套话，末尾盖着大昭国玺的朱红印痕。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又仔细地看了看那几行字，然后微微偏了偏头，将那张洒金笺搁回案面上。

　　满月宴，司马弈请他赴宴。不，不只是请他——听那使者方才话里的意思，大昭国同时向戎族、羌国、越人都发了帖子。

　　几个邻国的君主齐聚大昭，明面上是庆贺大昭王喜得龙凤胎，可那底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司马弈这是要借孩子的满月宴，把几国之间那些陈年的旧账摊开来谈一谈。

　　边关打了多少年的仗，死了多少人，司马弈想趁这个机会把几国之间的战火按下去，化干戈为玉帛。

　　这步棋走得很巧。慕凌霄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朝那使者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深浅的从容：“回去告诉你们王上，朕会准时赴宴。”

　　那使者躬身应下，退出了御书房。殿门合拢之后，慕凌霄靠回椅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邀请函上，看了几息，然后伸手将它折好收进了案角的锦盒里。

　　大昭国。他想起前些日子派出去的暗卫回报说北边几个州府都搜过了，没有任何沈钰瑛的踪迹。

　　她不在大晟境内，他一直隐隐觉得她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可到底去了哪里，他想不出来。

　　而如今大昭国发来了邀请函，他要去大昭赴宴，或许可以在那边派人暗中查访一番。

　　他正想着，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陆良大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

　　他走到殿中站定，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因为赶路而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陛下！皇后娘娘有消息了！”

　　慕凌霄猛地站起身来，案上的茶盏被他袖口带得晃了一晃，茶水险些泼出来。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陆良面上，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微微发颤的紧：“真的？她在哪？”

　　陆良微微喘了口气，将那份刚从大昭方向传回来的密报双手呈上：“在大昭国，派去大昭的暗卫回报说，大昭都城里有百姓见过与画像上很相似的女子，暗卫还没能确认那女子的身份，可容貌、年纪都对得上，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去大昭都城查访，务必尽快查明她的身份和住址。”

　　慕凌霄接过那封密报，展开来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可那几个字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着抖，连带着那张薄薄的纸页也跟着轻轻颤动。

　　他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然后将那封密报攥在掌心里，抬起头来看着陆良，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力道：

　　“再探，查明她的身份、住址、身边有什么人，别惊动大昭那边的人，暗中查，查清楚了立刻回报。”

　　陆良抱拳应下，转身快步走出了御书房。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融进了午后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里。

　　慕凌霄独自站在御案前方，攥着那封密报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张被攥得微微发皱的纸页，沉默了很久。

　　她在大昭，她还活着。他攥着那封密报在案后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朝殿门外扬声唤了一句：“玄夜。”

　　玄夜应声走了进来，在殿中站定。慕凌霄走到案后坐下来，将那封密报仔细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然后拿起案角那封大昭国的邀请函，朝玄夜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肃而笃定的平稳，可那底下压着一层旁人不易察觉、微微发紧的力道：

　　“去国库挑几件像样的满月礼，要挑最好的，大昭王喜得龙凤双生，朕要亲自赴宴，你挑好了送来给朕过目，三日内备齐，孤要带着东西提前启程。”

　　玄夜接过那封邀请函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家陛下那副沉肃面容下掩不住的一层光，他抱拳应了一声“属下领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慕凌霄独自坐在御案后方，手指搭在那封邀请函上，他要去大昭，他要亲眼去看一看到底是不是她。

　　如果是她，他攥了攥手指，将那股翻涌的力道压进了掌心里，如果是她，他要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