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姓季

锦韶园那边，满院的喜气还没散。

季青芜靠在床榻的大迎枕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面色虽然还带着生产之后的苍白和疲惫，可那双弯弯的眉眼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的怀里一左一右地搁着两个小小的襁褓，一个红的一个碧的，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胸口随着每一次吐息微微起伏着。

　　她低头看着他们，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哥哥的小拳头，又碰了碰妹妹的小脸蛋，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两片随时会碎的云彩。

小桃和小蝶一人搬了只绣墩坐在床榻边沿，凑着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小桃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嘴里啧啧地叹着：

　　“夫人，您可真厉害，一胎生了俩，还是个龙凤胎，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齐整的福气。”

　　小蝶在旁边跟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小王子长得像夫人，眉眼一看就是个俊的，小公主那鼻梁，那嘴角，跟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季青芜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浅碧色襁褓里的小公主，小公主正安安静静地睡着，小嘴微微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她的指尖在襁褓边沿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微微淡了些，可很快又重新弯了起来。

　　她没有接小蝶的话，只是将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像是在护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小桃凑过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夫人，小王子和小公主的名字想好了没有？王上那边还没给赐名呢，夫人若有中意的，先取个小名也好。”

季青芜沉默了一瞬，她低下头，目光从哥哥的面上移到妹妹的面上，又从妹妹的面上移回哥哥的面上，心里那些翻涌了许久的念头慢慢地沉淀下来，凝成了一个清晰笃定的答案。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安安静静、不容商量的认真：“哥哥就叫季君羡，妹妹叫季君茯。”

小桃和小蝶同时愣了一下。小桃眨巴了两下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句：“夫人，您说……姓什么？”

“姓季。”季青芜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犹豫和闪躲，“我的孩子，自然是跟着我姓。”

小桃和小蝶面面相觑了一瞬，小桃的嘴唇动了动，斟酌着措辞，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夫人……这……王上那边怕是不会同意的，毕竟……毕竟这是王上的骨肉，按规矩该姓司马才是，王上若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的……”

季青芜微微偏了偏头，将那缕垂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依然平平的，带着一种坦荡、不容商榷的笃定：

　　“管他同意不同意。我的孩子，就该跟我姓，我十月怀胎生的，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凭什么不能跟我姓季？”

她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去，目光重新落回怀里那两个小小的襁褓上。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哥哥皱巴巴的小脸，又抚过妹妹安安静静的小嘴，心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在胸腔里翻涌着，堵得她喉咙口有些发酸。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毕竟，这孩子不是他的，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谁、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一概不知道。

　　可这个孩子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流着她的血，在她身体里安安静静地长了十个月。

　　她在这世上没有过去、没有身份、没有亲人，除了这两个孩子，她什么都没有。

　　她得让他们姓季，姓她自己的姓，姓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那个名字的姓。

小桃和小蝶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低着头、指尖轻轻抚着孩子面颊的模样，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小桃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将滑落到肩头的薄被拉了拉，小蝶则端过案上那碗还温着的补汤递到她手边。

　　季青芜接过汤碗喝了两口，又放下碗，将两个孩子重新拢进怀里，靠在迎枕上闭了眼。

　　院子里那些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了嗓子的说笑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混在一起，将这座小小的院落笼在了一片温温软软、属于新生和希望的安宁里。

而远在大晟皇宫的御书房里，慕凌霄坐在案后批着折子，心口那阵没来由的闷意已经散了。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人从指缝间抽走了一样，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满。

　　他放下笔，将那枚香囊攥在掌心里，望着窗外的天光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重新拿起笔来，继续批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

　　　司马弈来看季青芜那日，是产后第三天的午后，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

　　季青芜靠在床榻的大迎枕上，身后的软枕垫得高高的，将她的上半身托得舒舒服服的。

　　两个孩子刚吃了奶睡下了，一左一右地搁在她身侧的锦被上，一个红襁褓，一个碧襁褓，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小脸都睡得红扑扑的。

　　她低着头，一只手搭在哥哥的小被子上，一只手搁在妹妹的小枕头旁，目光在两张小脸之间来回移着，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桃引着司马弈走进来时，季青芜正出着神，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她看见司马弈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常服走进来，腰间的玉佩还是那枚旧物，通身的气度依然温润从容。

　　可那双眼底有一层淡淡、掩饰不住的疲惫，大约是这些天朝中政务繁忙，又记挂着这边，没怎么歇好。

　　她朝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撑着床榻想坐直些，被他抬手轻轻按住了：“别动，靠着就好。”

　　他在床榻边沿的绣墩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侧那两个并排搁着的小襁褓上。

　　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哥哥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胸口随着每一次吐息微微起伏着。

　　妹妹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指松松地蜷着，搁在脸颊旁边，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

　　司马弈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哥哥的小拳头，那拳头忽然松开了，将他的指尖攥住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平日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暖到了的柔和。

　　“名字想好了吗？”他问，目光还落在两个孩子面上。

　　季青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小人儿，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哥哥叫季君羡，妹妹叫季君茯。”

　　司马弈的手顿了一瞬。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明显的意外和几分不解，声音依然平和，可那底下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探究：“姓季？”

　　季青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迎着他看过来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平平稳稳的：“嗯，姓季。我的孩子，自然是跟着我姓。”

　　司马弈沉默了一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还攥着的那个小拳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浅碧色襁褓里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公主，然后抬起眼来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疾不徐、像是要和她好好说明白的耐心：

　　“可你已经嫁给孤了，你是孤的侧夫人，他们便是孤的孩子，按规矩，他们该姓司马。”

　　季青芜的指尖在哥哥的小被子上轻轻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她垂下眼帘，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和那只还攥着司马弈手指的小拳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

　　“可他们毕竟不是你的亲生孩子，王上心里清楚，妾身心里也清楚。他们的父亲是谁，妾身不知道，王上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妾身肚子里生出来的，流的是妾身的血，他们该姓季。”

　　司马弈望着她那副微微低垂着眉眼、语气却不容商榷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搭在两个小襁褓边沿的手指和那道安安静静护着孩子的姿态，心里那个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的位置又微微动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将那只被小拳头攥着的手指轻轻抽回来，反手将那只小拳头重新塞回襁褓里，替哥哥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床榻的另一侧，在妹妹的小枕头旁边蹲下身来，低头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伸手将妹妹从襁褓里伸出来的那只小手也轻轻塞了回去。

　　他做完这些，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她，声音放得比方才更柔了几分：“你既嫁给了孤，他们自然是孤的孩子。不管他们的生父是谁，从孤把你娶进门那日起，他们就是孤的骨肉。对外，他们就是司马羡和司马茯，是孤的长子和长女。对内，你想叫他们君羡和君茯，孤不拦你，孩子怎么叫，你说了算。可对外，他们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姓氏，得有个让人挑不出错的出身，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季青芜抬起头来望着他。她望着他那双温润而沉静的眸子，望着他站在床榻边沿那道修长而从容的身影，沉默了好一会儿。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