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龙凤胎

时间很快就到了季青芜生产那日，锦韶园里里外外忙成了一团。

　　廊下站着几个候命的嬷嬷和宫女，手里端着铜盆、巾帕和早已备好的参汤，每个人的面色都带着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肃穆。

　　小蝶守在门帘外面，两只手绞着袖口，脚底下已经来回踱了不知多少趟，每一次房间里传出声响时她的肩膀便跟着一缩，像是那声音也扎在她身上一样。

司马弈站在庭院里，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来，显然是得了消息便直接从宫里赶来的。

　　他的玄色靴面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脚底下那块地砖被他踱来踱去磨得比别处都亮了几分。

　　他不好进产房，也不便在廊下走来走去碍着宫人们的事，便只能在庭院里站着，目光时不时地朝那扇紧闭的房间窗户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喊。

　　司马弈的脊背猛地绷紧了，攥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成拳。

　　那声音是季青芜的，他认得出来，可那声音和他平日里听惯了的温温软软的说话声截然不同。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拧着，闷闷地疼，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站在院子里，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王上的身份毫无用处，他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使劲，连进屋里去看一眼都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她的声音从暖阁里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然后攥着拳头，等。

暖阁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紧跟着是季青芜又一声嘶喊。

　　司马弈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朝暖阁方向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焦灼压了压，然后在庭院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想起这数月来和季青芜相处的那些日子——她坐在秋千上安安静静晃着的样子，她蹲在空地上种薄荷时手指沾着泥的样子，她喝安胎药时皱着眉嫌苦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他脑海里翻过去，翻到最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了每隔几日便来锦韶园坐坐，习惯了她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出神，习惯了她温温软软的说话声和那种让人心口发软、不吵不闹的底色。

　　他起初只当那是对一个无处可去的女子的照拂，可此刻站在庭院里听着她在里面拼命时那种心口发紧的焦灼，让他终于明白——他喜欢上她了。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的，可等他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

而千里之外的大晟皇宫里，慕凌霄正坐在御案后方批阅奏折，可他的胸口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了一把，闷闷地疼了一下。

　　他放下朱笔，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心微微蹙了起来。那阵心慌来得快去得也快，可那种空落落的。

　　他靠在椅背上缓了缓，望着殿门外那片天光，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语了一句：“不知为何，朕今日的心很是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可心口那股闷意却一点也没有压下去。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角那枚香囊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将香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像是在攥着什么能替他定一定心的东西。

锦韶园里，暖阁中的嘶喊声忽然停了。

司马弈的步子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侧耳听着暖阁里的动静，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产婆低低的吩咐声，然后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又细又亮。

　　那哭声拔高了一瞬，又落下去，然后重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司马弈站在院中，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可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房间的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一名产婆抱着一个用大红锦缎裹着的小襁褓快步走了出来，面上的笑意堆得满满的，朝司马弈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又亮又欢喜：“恭喜王上，是个小王子！母子平安！”

司马弈快步走过去，低头看着那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那孩子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地哭着，两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拳头，哭声响亮得像是要把整座锦韶园都震一震。

　　他伸出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小拳头，那拳头竟然微微松开了，将他的指尖攥住了。

　　司马弈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很轻，可撞得他整张面上的线条都软了下来。

　　他弯着嘴角，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发着颤的欢喜：“好，好，赏。重重有赏。锦韶园里每个人都有赏。”

院中那些候着的宫人和侍卫们齐齐跪了下去，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喜气：“谢王上赏赐！”

　　司马弈朝身后跟着的内侍摆了摆手，那内侍便快步朝院门外走去，去库房支取赏银了。

　　他正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王子，房间的门帘又被从里面掀开了，小蝶快步跑了出来，面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近乎慌张的神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王上！还有一个！夫人腹中还有一个！产婆说还有一个没出来！”

司马弈猛地抬起头来，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房间里又传来了一阵声响，这一回比方才更快些，也更急。

　　他在庭院里又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第二声婴儿啼哭便从暖阁里传了出来。

　　这一声比方才那个还要细些，带着一种娇娇软软的尾音，产婆又抱了一个襁褓走出来。

　　那襁褓这回是浅碧色的，里面裹着一个比方才那个小了一圈的女婴，小脸也是红通通的，可眉眼间比哥哥舒展些，安安静静地哭着，两只小手搁在襁褓边上，连拳头都没攥。

　　产婆笑得合不拢嘴，朝司马弈屈膝行礼：“恭喜王上，是个小公主！龙凤胎，母子平安！”

司马弈低头看着那个浅碧色襁褓里的小公主，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大红襁褓里还在扯着嗓子哭的小王子，他站在庭院中央，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只是笑着，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好！好！赏！都赏！锦韶园每个人双倍赏！小王子小公主的乳母、嬷嬷、丫鬟，统统双倍！”

院中那些刚站起来的宫人们又跪了下去，这回笑声和谢恩声混在了一起，将满院的喜气推得更高了些。

　　司马弈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高兴劲头稍稍平了些，才想起什么似的，朝那两名产婆急急地问了一句：“侧夫人呢？她怎么样？”

产婆笑着朝他躬了躬身，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温和：“王上放心，侧夫人好着呢。方才累极了，这会儿喝了参汤，正歇着。产婆说侧夫人身子底子好，这一胎虽然辛苦，可到底顺顺当当地生下来了。王上不必担心，养几日便好。”

　　司马弈这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把方才那几个时辰里积攒的焦灼和担忧都一并吐了出去。

　　他站在庭院里，望着那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襁褓，一个红，一个碧，一个哭声洪亮，一个安安静静，他的嘴角弯了又弯。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朝暖阁的方向走了几步，门帘还垂着，里面传来季青芜低低、带着疲惫的呼吸声和产婆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

　　他没有掀帘进去，只在帘外站了一瞬，隔着那层厚实的棉帘子，低声说了一句：“你辛苦了，好生歇着，孤在外面守着。”

　　帘子里头没有回应，他退后两步，在廊下的圈椅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两个并排放着的襁褓上，安安静静地守着。

　　院里那些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忙碌着，将赏银分发下去，又将产房里收拾出来的东西一应归置妥当。

　　月泠宫里的瓷片碎了一地。

崔月莘站在正殿中央，胸口起伏得又急又重，面上的妆容被汗水和怒气冲出了几道浅浅的沟壑。

　　那双平日里端着雍容和冷意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滚烫而扭曲的恨意。

　　她面前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茶盏的碎片、摔歪了的铜香炉、被扯下来的帷幔和几支断成两截的簪子，满殿的宫人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生了？还是龙凤胎？”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冷厉。

　　“长子竟然是在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肚子里生的，整个大昭的人都在看本宫的笑话，都在说崔家的女儿当了两年王后，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倒让一个从宫外捡来的野女人抢了先。”

她猛地转过身来，一脚踹翻了脚边那只矮凳，矮凳撞在殿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两下才歪倒在地。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

　　一名贴身侍女跪在她脚边，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裙摆，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娘娘息怒，娘娘身子要紧。那季氏不过是个侧夫人，生的孩子再大也是庶出，比不得娘娘嫡出的身份，娘娘何必为了她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崔月莘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你懂什么，她住在宫外，王上隔三差五便出宫去看她。如今她又生了一对龙凤胎，王上更是把她捧在心尖上了。本宫这个王后，在这宫里还有什么位置？”

那侍女抬起头来，面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却格外笃定的劝慰：“娘娘，她能生，却未必养得大，这宫里头多少事，谁说得准呢？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机会，娘娘何必急在这一时？”

崔月莘听着她这番话，面上那层翻涌的怒意慢慢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压住了。

　　她站在满地的碎瓷和狼藉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冷得让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她伸手理了理散落的碎发，又将歪了的凤钗扶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端着的从容和冷意：

　　“你说得对，来日方长。她生了孩子，便有了软肋。孩子越小，越容易出事，本宫不急，本宫有的是时间，跟她慢慢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