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同一场雪

翌日的朝堂上。

　　司马弈坐在龙椅之上，面前摊着几封奏折，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往日沉了几分。

　　吏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卑不亢：“王上，臣有一事禀奏，侧夫人季氏，既已受封入宫，按我大昭规矩，后宫妃嫔不得擅居宫外。如今季侧夫人迁居宫外宅邸，于礼制不合，朝中已有非议，臣恳请王上命侧夫人搬回宫中居住，以正宫规。”

　　他话音刚落，礼部侍郎也出列附议：“臣附议，后宫妃嫔出宫居住，古来未有此例。若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后宫规制便乱了套。请王上三思。”

　　又有两三个大臣出列附和，殿中的气氛一时紧了起来。司马弈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吏部尚书面上扫到礼部侍郎面上，又扫过那几个附议的大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季氏腹中怀着孤的孩子。她前些日子在宫里被人下了堕胎药，险些一尸两命。孤让她出宫居住，是为了让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诸位爱卿觉得，是宫规重要，还是孤的孩子重要？”

　　殿中安静了一瞬，吏部尚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司马弈那双沉静的眸子时，到底没有开口。

　　礼部侍郎迟疑了一息，还是硬着头皮道：“王上，臣等并非不顾惜王嗣，只是祖制不可废，若开了先例……”

　　“祖制？”司马弈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底下多了一层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祖制里可写了后宫妃嫔可以互相下药害命？祖制里可写了王后可以谋害王嗣？朕倒想问问诸位爱卿，这两桩事，哪一件更不合祖制？”

　　满殿鸦雀无声，那几个出列的大臣面面相觑了片刻，终究一个一个地退了回去，低垂着头不再说话。

　　司马弈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再议的笃定：

　　“季氏出宫居住的事，不必再议，她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诸位爱卿若没有旁的本章，便退朝吧。”

　　退朝的钟声响起来时，满殿的大臣们躬身行礼，鱼贯退出了大殿。司马弈独自坐在王座上，望着殿门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想起今早出宫前收到的那个消息——小桃托人递了信来，说季青芜在锦韶园的后院空地上种了几棵薄荷和紫苏，又让人在墙根搭了一排竹架子，说要给牵牛花爬。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带着一种旁人看不分明的暖意。

　　他站起身来，朝殿后走去，脚步不急不慢的，像是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政务处理完了，便出宫去看看那片新搭的竹架子。

　　秋去冬来，锦韶园的雪下了一整夜，到清晨时还没有停，院中那两株老石榴树的枝丫上堆了厚厚一层白雪，将那些青绿的叶子全盖在了底下，只露出几根被压弯了的细枝。

　　后院的空地上一片白茫茫的，院角的石缸结了薄冰，那几尾红鲤沉到了缸底，一动不动地蜷着，等着这场大雪过去。

　　季青芜推门走出来时，身上穿了一件青色的厚棉袄，外面又裹了一件青色的大氅，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细绒，将那张清秀的面容衬得愈发温润而安静。

　　她的腹部已经明显地隆了起来，浑圆的弧度在厚实的冬衣底下也遮不住，行走时步子放得很慢，一只手习惯性地护在肚子前面，像是在替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挡着风。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然后慢慢地沿着回廊朝庭院里走去，脚下踩着薄薄一层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走到庭院中央时停住了脚步，仰起头来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将一只手从大氅里伸出来，掌心朝上，去接那些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花。

　　雪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一瞬间便化成了几滴细小的水珠，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微微发着痒。

　　她看着掌心里那片迅速消融的雪痕，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弧度很浅很淡，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欢喜。

　　小蝶端着一碗刚煨好的补汤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时，看见的便是季青芜独自站在雪地里的模样。

　　她吓了一跳，连忙将手里的汤碗递给身旁跟着的小宫女，自己快步走过去，伸手将季青芜肩头和大氅上落的雪拍了拍，又把她那只伸出去接雪的手拉回来，用自己的手掌搓了搓她冰凉的指尖，声音里带着几分着急和心疼：

　　“夫人，您怎么站在雪地里？您怀着孕呢，要是着了寒可怎么得了？这雪看着好看，可冷着呢，快回屋吧。”

　　季青芜被她拉着朝回廊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的，嘴里笑着应了一声：“无妨，我就站了一小会儿。”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庭院里还在落的雪，目光落在那些被雪覆盖的石榴树和竹架子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雪下得真大。”

　　小蝶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一句：“是呢，奴婢在大昭住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雪。夫人快进屋吧，汤要凉了。”

　　季青芜弯了弯嘴角，由着她搀着自己走进了正屋，房门合拢，将满院的雪色和寒气关在了外面。

　　屋里的炭盆烧得暖融融的，案角搁着一只盛满热水的铜壶，丝丝缕缕的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将满室烘得又暖又润。

　　季青芜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来，小蝶将那碗补汤端到她手边，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透过窗纸望着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色，安安静静地出着神。

　　而千里之外的大晟，也在下着同一场雪。

　　上京城的雪比大昭更大些，从昨夜一直下到今日午后还没有停的意思，将整座皇城都笼在了一片灰白色的、沉甸甸的雪幕里。

　　燕王府的门前积了厚厚一层雪，将石阶和门槛都埋了大半，府门上的封条早就被揭去了，可那两扇朱漆大门却比从前沉重了许多，推开时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慕凌霄站在门前，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外面只披了一件同色的斗篷，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素色木簪束着发，鬓角和额前那几缕银丝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身后的玄夜撑着一把油纸伞，替他挡着落下来的雪花，可他站了片刻之后，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玄夜退下。

　　玄夜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将伞递到他手中，转身退出了府门。

　　慕凌霄独自撑着伞，走进了燕王府。

　　府里的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前院的石阶、回廊的廊柱、院中那株老梅的枝丫，只是都覆了一层厚厚的雪，像是被时光用一层白布妥帖地蒙住了。

　　他沿着回廊慢慢朝里走，靴底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伞面上的雪也积了薄薄一层，压得伞骨微微弯着。

　　他走到主院的院门口时停住了脚步，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枝丫上挂着雪，可仔细看时，那些枝条的顶端已经鼓出了小小、暗红色的花苞，被雪衬得格外分明。

　　他走到老梅树下，仰起头来看了一会儿那些花苞，然后将手中的伞微微偏了偏，抬手去接那些从枝头簌簌落下来的雪。

　　雪落在他的掌心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迅速消融的雪痕，沉默了很久。

　　“夫人，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庭院里轻轻地回荡着，像是说给什么人听的，“你可看到了？”

　　没有人回答他，满院的雪还在落着，簌簌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

　　他收回手，撑着伞朝主院的方向走去。

　　主院的房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时，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他迈步走进去，将伞靠在门边的墙角，反手合上了门，屋里的一切都还是她离开那日的模样。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梳妆台上的妆奁里还搁着几支她不常戴的簪子，窗台上那盆薄荷早就枯了，可花盆还搁在原处，盆边的土面上还残留着几片干了的叶子。

　　案上摊着一幅画像，是他从前凭着记忆画的，画中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那种温软而坦荡的笑意。

　　画像的边角已经卷起了，纸面上有好几处浅淡的折痕，是他这些日子反复翻看留下的。

　　慕凌霄走到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幅画像，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和唇角，动作极轻极缓。

　　他的指腹在画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缓，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是自言自语：“朕派人找遍了天下，翻遍了每一座城、每一个村子、每一片山林，可始终没有你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画像上那双弯弯的眼睛上，沉默了好几息，“你是不是也和母后一样，回到了你们的世界？”

　　画像上的人安安静静地笑着，没有回答他。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将庭院里的一切都笼在了一片灰白色的的寂静里。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目光从老梅的枝丫移到墙角的竹丛，又移到院门口那条被雪埋了一半的小径上。

　　那些她曾经走过的地方，那些她曾经站过、坐过、笑过的地方，此刻都安安静静地覆着一层雪。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香囊，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将香囊重新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半扇。

　　冷风裹着雪花从窗外涌进来，拂动了他额前那几缕银丝和案上画像的边角，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色，沉默了很久很久。

　　雪还在下，大晟的雪和大昭的雪，落在不同的屋檐、不同的庭院、不同的人身上，可那雪是一样的冷。

　　　　他伸出手去，接住一片从檐角飘下来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小滴冰凉的水珠。

　　然后他收回手，将窗扇合拢了，转身走回案前，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拿起案角的一卷奏折翻开来看。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哔剥声和窗外雪落在瓦上的细碎声响。

　　他坐在那里，像每一个寻常的午后一样，安安静静地批着折子，只是那卷奏折翻得极慢，一页很久都没有翻过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