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禁足月泠宫

司马弈朝那内侍微微点了点头，内侍便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那主人手中，又从房主手里接过那张房契，双手呈到司马弈面前。

　　司马弈接过房契看了一眼，确认无误之后，转身递向季青芜：“拿着。”

　　季青芜低头看着那张递到面前的房契，纸面上墨字端正，朱红的官印盖得清清楚楚，写着这座宅子的地址、格局和卖契的条款。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清晰、不容含糊的认真：“王上，这宅子多少钱？”

　　司马弈微微挑了一下眉：“不必……”

　　“算我借王上的。”季青芜打断了他，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客套和虚浮，只有一种坦荡的笃定。

　　“房契我拿着，可这买房的钱算我借的，我如今没有银钱，可我有一双手，等身子再养好些，我便挣些银钱，攒够了便还王上。一日还不清便还两日，一年还不清便还两年，这笔账我记着，不会赖。”

　　司马弈望着她那双清亮而笃定的眼睛，望着她站在那片长满青藤的矮墙前说这些话时微微仰着下巴的模样，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再推辞，只将那张房契递进她手里，声音里带着温润的纵容：“好，算你借的。你什么时候攒够了什么时候还，孤不催你。”

　　季青芜接过房契，折好了收进袖中，朝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浅很淡，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稳稳当当的。

　　司马弈站在她身后，望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头朝身后的小桃和小蝶吩咐了几句。

　　小桃和小蝶屈膝应下，快步朝院门外走去，去马车里取季青芜的包袱。

　　他又朝身后那队跟着的侍卫招了招手，为首的那名校尉快步上前，抱拳候命。

　　司马弈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留一队人在这巷子前后守着，别让人扰了侧夫人的清静，若有闲杂人等靠近，先拦下问清楚再说。”

　　那校尉应声领命，带着十余名侍卫散了出去，在巷子前后和院墙四周布了暗哨。

　　司马弈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这座两进的院子，日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转过身来，看着季青芜正蹲在石榴树下，伸手将地上几片枯叶捡起来丢到一旁，动作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深浅的平静：“你好生住着，缺什么让小桃去宫里递话，孤让人送来，若有急事，巷口的侍卫会替你传信。”

　　季青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点了点头：“多谢王上。”

　　司马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院门外走去，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前院和庭院，在巷口那辆青布马车旁站定后走上了车。

　　车帘落下之前，他透过帘缝望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季青芜还站在庭院里，日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裙和发顶，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朝车夫吩咐了一声，马车缓缓驶动，轮子碾过巷子里的青石板，朝宫城的方向去了。

　　季青芜站在庭院里，听着那道马车声渐渐远了，才低下头看了看袖中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房契。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纸面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小桃和小蝶抱着包袱从院门外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小桃笑着问：“姑娘，咱们住哪间？”

　　季青芜转过身来，望了望后院那三间朝南的正房，日光从廊下竹帘的缝隙里漏进去，落在干净的青砖地面上。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温温软软的：“住正屋吧，靠东那间朝阳，光线好，冬天暖和。”

　　小桃和小蝶应声抱着包袱朝后院走去，脚步轻快而利落。

　　崔月莘被带到御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殿角的宫灯点起了几盏，将满室照得明晃晃的。

　　可那光落在崔月莘面上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怎么也照不进她那双冷得像淬了冰的眼睛里。

　　她站在御案前方三步处，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宫装，发髻上的凤钗端端正正地簪着，通身的气度依然端方而凌厉，可她攥着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着白，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如面上那般从容。

　　司马弈坐在御案后方，手里捏着一封密折，指腹在折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只系着一根素色丝绦，通身的气度比平日里沉肃了几分，可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依然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怒意，只有一种极淡的冷。

　　他将那封密折搁在案面上，抬起眼来看着站在殿中的崔月莘，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王后，孤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崔月莘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接话。

　　司马弈将那封密折朝她的方向推了推：“季青芜安胎药里被人下了堕胎药，孤查了这些天，从药膳房到太医院，从煎药的宫女到送药的嬷嬷，一路查过去，所有人的口供都在这里，你要不要看看？”

　　崔月莘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封密折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开口辩解。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冷意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时，带着一种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坦然：“不必看了，是臣妾做的。”

　　殿中安静了一息，司马弈看着她那副坦然认下的模样，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可他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节奏比方才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崔月莘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为什么？”

　　崔月莘抬起头来。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润而沉静的眸子，望着他面上那层看不出深浅的从容，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忽然松开了。

　　她微微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锐利和委屈：

　　“为什么？王上问臣妾为什么？臣妾与王上成婚两年，王上从未在臣妾宫中留宿过一夜。臣妾是崔家的嫡女，是王上明媒正娶的王后，可王上待臣妾，连待一个寻常宫人都不如。臣妾原以为王上便是那样的人，冷心冷情，对谁都上不了心。可王上出宫三月，带回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王上却把她捧在手心里，替她挡茶、替她涂药、替她撑腰，臣妾算什么？臣妾这个王后算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些，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委屈和不甘。

　　她望着司马弈，眼眶微微泛了红，可她咬着唇没有让那层湿意落下来，只将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倒了出来：

　　“臣妾知道王上娶臣妾是交易，臣妾也认了。可臣妾也是个人，臣妾也会疼。王上不喜欢臣妾，臣妾不怨，可王上不能把臣妾当摆设一样丢在月泠宫里不闻不问，转头却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百般呵护。臣妾不甘心，臣妾就是不甘心。”

　　司马弈坐在御案后方，听完了她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殿中安静极了，他望着崔月莘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容和那双泛着红却不肯落泪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深浅的平静：“你说完了？”

　　崔月莘的嘴唇抿紧了。

　　司马弈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他的步子不疾不徐的，靴底踏在地砖地面上，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在她面前两步处站定，低头看着她，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底下多了一层属于帝王的冷意：

　　“孤与你成婚，是崔家与皇室的联姻，这一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孤没有瞒过你，你也没有瞒过孤。孤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孤待旁人如何，你也看在眼里。孤不喜欢的，你便是拿整个崔家来压，孤也不会喜欢。孤喜欢的，你便是把她赶出宫去，孤也会把她找回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道：“你在昭华宫的安胎药里动手脚，是要害一条人命，那条命不只是季青芜一个人的，也是孤的孩子的，你这一碗药下去，害的是三条命——季青芜的、孩子的、还有你自己的，孤念你是崔家的嫡女、念你这两年安安分分做着王后的份上，不废你、不赐死你。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日起，你禁足月泠宫三个月，不许出宫门一步，不许见外人，三个月后，你若想明白了，便好好做你的王后；若想不明白，孤也不勉强你。”

　　崔月莘的面色在一瞬间白了，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眸子时，那些话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退后了半步，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着抖，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她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领旨。”

　　司马弈朝殿侧的内侍微微抬了抬手，两名内侍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搀住了崔月莘的手臂，将她朝殿门外带去。

　　她走过殿门时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绛紫色的裙摆消失在廊道深处的暗影里。

　　殿门重新合拢，御书房里只剩下司马弈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沉默了很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