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毒计

崔月莘攥着袖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

　　她与司马弈成婚两年，他从未在她宫中留宿过一夜，她原以为他那个人就是那样，冷心冷情，对谁都不上心。

　　可如今她知道了，他不是冷心冷情，他只是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过，那个从宫外带回来的倒让他上了心了。

她站在殿中喘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压，她松开攥紧的袖口，理了理衣襟，重新坐回凤榻上，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端着的从容和冷意：

　　“都退下吧，明日一早，让她来给本宫请安。本宫倒要看看，她做了侧夫人之后，头一日请安是个什么规矩。”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垂着头的宫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笃定，“明日谁都不许替她求情。”

翌日清晨，崔月莘起得比平日还早了些。

　　她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替她挽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凤髻，又簪上那支赤金嵌宝的凤钗，面上描了精致的妆容，通身的气度端方而凌厉。

　　她端坐在月泠宫正殿的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案上还摆着一只空茶盏和一只茶壶。

　　那是等季青芜来敬茶用的，她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殿门口，等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外面。

　　可殿门外安安静静的，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殿门外始终空无一人。

崔月莘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将手中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殿的宫人都缩了缩脖子：“去看看，她怎么还不来？”

一名宫女应声快步走了出去，崔月莘坐在凤榻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名宫女才从外面匆匆走了回来，在殿中站定后屈膝行了一礼，面上的神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为难。

　　她低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了什么似的：“启禀娘娘，奴婢去了昭华宫，昭华宫的宫门关着，小桃在门口拦着，说……说王上昨夜留宿在昭华宫，今早走的时候免了侧夫人的请安，王上说侧夫人身怀有孕，身子不方便，往后每日的请安都免了，不必再来月泠宫。”

殿中安静了一瞬，崔月莘坐在凤榻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面上那层精致的妆容像是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着。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伸手端起案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然后猛地朝地面上摔了下去。

　　茶盏砸在金砖上碎成了粉末，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在她绛紫色的裙摆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满殿的宫人们齐齐跪了下去，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免了请安？”崔月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好，好得很。她一个侧夫人，仗着肚子里那块肉，连王后都不放在眼里了，王上都替她撑腰，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撑到几时。”

她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裙摆扫过满地碎瓷和茶水，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跪在最前排的一名宫女身上。

　　那是她的贴身侍女，名唤秋棠，跟了她五六年，是她从崔家带进宫里来的，崔月莘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秋棠，你过来。”

秋棠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着头等着吩咐，崔月莘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昭华宫那位每日都喝安胎药，你去太医院打听一下药方和煎药的时辰，然后找个人，在她药里添点东西。”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秋棠面上停了一瞬，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堕胎药，别让人看出来，别留痕迹，她没了那块肉，看王上还怎么替她撑腰。”

秋棠的面色在一瞬间白了，她抬起头来看着崔月莘，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带着微微发颤的犹疑：“娘娘……这……这若是被查出来……”

崔月莘的目光冷了下来，她盯着秋棠，一字一字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你怕了？你跟着本宫五六年，本宫亏待过你吗？她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在王宫里耀武扬威，连本宫这个王后都不放在眼里。这口气你让本宫怎么咽？你若不做，自然有别人替本宫做。只是到时候，你在本宫身边的位置，也让给别人罢了。”

秋棠的嘴唇抿紧了，她低着头，攥着袖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着白，沉默了好几息。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朝殿门外走去，脚步比平日重了几分，脊背绷得直直的，像是背着一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崔月莘站在殿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慢慢地浮了上来。

　　那笑意在满殿的碎瓷和狼藉之间显得格外冷冽，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碎瓷，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重新坐回凤榻上，端起了新沏的一盏茶，姿态恢复了方才那种端着的从容和冷意。

　　昭华宫是司马弈在大婚之后拨给季青芜住的宫室，比杏雨阁宽敞许多，前后两进院子，前殿用来待客和用膳，后殿是卧房和暖阁。

　　小桃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时，季青芜便闻到了那股气味。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胃里翻涌起一阵淡淡的恶心，这药她喝了快半个月了，太医换过几次方子，苦味一次比一次重，每一次端到面前时她都像是在面对一道过不去的坎。

　　小桃将青瓷碗搁在案上，温声道：“夫人，该喝药了，今日的药里加了白术和黄芩，太医说对安胎有好处。”

季青芜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汤，热汽袅袅地升上来，那股苦味钻入鼻腔，让她喉头一紧。

　　她伸手端起碗来，凑到唇边，皱着眉抿了一小口，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来，比往日还要浓上几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涩味，让她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她把碗放下来，摇了摇头：“太苦了，我歇会儿再喝。”

小桃劝了两句，见她实在不想喝，便没有勉强，只将碗搁在案上温着，转身去后殿收拾东西了。

　　季青芜独自坐在前殿，那碗药搁在手边，热气一点一点地散尽了。

　　她想着等会儿再喝，可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让她连多闻一下那药味都难受，便将碗朝远处推了推，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养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觉得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

那痛感起初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不紧不慢地拧了一下，她没太在意，只当是坐久了。

　　可那痛感很快便加重了，从隐隐的钝痛变成了一阵阵绞紧的抽痛，从下腹一路蔓延到腰背，让她整个人的脊背都绷紧了。

　　她扶着椅背站起身来，想要喊小桃，可脚下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倒在地。

　　她低头去看，便看见自己鹅黄色的裙摆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从腿间顺着裙料朝下漫开。

　　季青芜的面色在一瞬间白透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攥着桌沿，指甲几乎嵌进了木质的案面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沙哑而微弱：“小桃……小蝶……”

小桃从后殿跑出来时，看见的便是她扶着桌沿半跪在地上、裙摆上洇着血迹的模样。

　　小桃的脸一瞬间白得比她还要厉害，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忘了捡，转身就朝院门外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来人！快传御医！快去告诉王上！”

小蝶从另一侧跑了出来，扶着季青芜在圈椅上坐下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季青芜靠在椅背上，小腹一阵一阵地绞着，她的嘴唇咬得发白，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可她攥着扶手的手指没有松开，呼吸一口接一口地撑着。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了院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低沉带着压不住的焦灼的嗓音，司马弈大步走了进来。

他走进前殿时，目光先落在了季青芜那张白得像纸的面容和裙摆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脚步猛地顿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可那底下翻涌着的东西让他的嗓音微微发着紧：“别怕，御医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