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有病找御医

大婚这日，日头从东方的飞檐上漫过来，将整座王宫都笼在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

　　宫道两侧的树上系满了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到杏雨阁外，红毯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殿的门槛前。

　　来往的宫人们都换了新裁的衣裳，端着各色托盘和锦盒穿梭往来，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的。

　　前朝的大臣们在前殿吃酒，后宫的命妇们在后殿入席，满宫的锣鼓和丝竹声连成一片，将这座平日里沉肃的王宫烘托得热热闹闹的。

季青芜坐在杏雨阁正殿的喜房里，身上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嫁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用金线密密绣着缠枝莲和鸳鸯的纹样，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展在绣墩周围，像是一朵盛开的重瓣牡丹。

　　她的发髻被小桃仔细地挽了起来，戴上了一顶赤金镶珠的凤冠，冠上的流苏垂落在颊边，随着她微微垂头的动作轻轻晃荡着，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

　　小桃又替她描了眉、点了胭脂，将那张原本就清秀温润的面容衬得愈发端丽。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穿着一身绯红，面颊被胭脂和烛火映得粉粉润润的，可她的目光却安安静静的。

小桃和小蝶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从杏雨阁走到前殿，沿途的宫人们纷纷驻足行礼，有人低声议论着这位新侧夫人的容貌和气度，有人偷偷拿她和王后崔月莘比较。

　　季青芜听着那些细碎的耳语，面上没有什么波动，她走进前殿时，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大臣们分列两侧，命妇们坐在后方，司马弈坐在主位之上，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婚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龙纹样，通身的气度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肃穆。

　　他看见她走进来时，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嘴角那个弧度微微浮了起来。

可季青芜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侧那道绛紫色的身影上，崔月莘端坐在王后的席位上，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的凤钗，面上的妆容精致而端方，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淬了冰。

　　她看着季青芜穿着绯红色的嫁衣一步步走进来，看着她鬓边那顶赤金凤冠，攥着袖口的手指在暗处微微泛着白。

　　可当着满殿文武和命妇的面，她不能发作，也不该发作，她只能端坐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弧度。

季青芜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了下去，从小桃手中接过那只早已备好的茶盏，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妾身季青芜，给王后娘娘敬茶。”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月莘面上，崔月莘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季青芜，看着她那身绯红色的嫁衣和那顶赤金凤冠，看着满殿的人都在等着她接下这杯茶，她的指尖在袖中攥了又攥，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只茶盏。

　　她将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端着的从容：“起来吧，往后好生伺候王上，莫要失了体统。”

季青芜叩头谢恩，站起身来，退回了司马弈身侧的位置，满殿的文武和命妇们齐齐举杯贺喜，丝竹声重新响起来，将方才那一小段暗流涌动的沉默盖了过去。

　　司马弈坐在主位上，侧头看了季青芜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绯红色的嫁衣和微微垂着的眉眼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酒杯，朝满殿的宾客微微抬了抬，声音清朗而从容：“今日孤纳侧夫人，承蒙诸位爱卿和夫人赏光，薄酒素菜，不成敬意，请。”

满殿的人齐齐举杯回敬，殿中重新热闹起来。

季青芜坐在床榻边沿，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那方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全部的视线，入目只有一片融融的红色和衣裙上金线绣纹在烛火里泛出的细碎光点。

殿门被推开时，她能听见脚步声从门口一路走到她面前，不疾不徐的，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那道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指节修长而分明，捏住了盖头边缘，将那方大红锦缎缓缓掀了起来。

　　满室的烛火和暖光一瞬间涌进来，将季青芜那张被胭脂和珠翠装饰得愈发端丽的面容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司马弈面前。

　　他望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微微仰着脸望着他，烛火映在她的瞳孔里，亮晶晶的，她的面颊被胭脂染了一层浅浅的绯色，唇瓣点了朱红，凤冠上的流苏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原本就清秀温润的面容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沉静而明丽的光。

　　司马弈看着她，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见过她穿着素色衣裙在庭院里坐秋千的模样，见过她穿着鹅黄色衣裙从秋千上跌下来时惊惶的模样，见过她跪在地上攥着被烫伤的手强忍着的模样。

　　可此刻她坐在满室的红烛光里，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嫁衣，安安静静地仰着脸望着他，他心口那个被什么东西轻轻叩过的位置忽然跳得快了几分。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他退后半步，正要开口说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叩门声。

　　门外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急切：“王上，王后娘娘宫中派人来禀，说王后娘娘身子不适，想请王上过去看看。”

司马弈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朝殿门的方向走了两步，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开口时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身子不适便去传御医，孤去了也不能看病，有什么用？”

门外静了一瞬，那宫女像是没想到会被这样干脆利落地挡回来，迟疑了一息才应了一声“是”，脚步声很快便远去了。

　　司马弈站在门边站了片刻，然后转回身来，走到床榻边沿的绣墩上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上的季青芜，沉默了一息。

季青芜抬起头来看着他：“王后身子不适，你不去看一下，明日朝中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司马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很淡，带着一种坦荡的、不以为意的从容：“说便说去，孤又不是御医，去了也治不了她的病，她那里有太医，有宫女，有嬷嬷，不缺孤一个。”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面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床锦被和一只软枕来。

　　季青芜看着他的动作，微微怔了一瞬，然后便看见他将那床锦被铺在了床榻旁边的地面上，又把软枕搁在铺好的被褥一端，动作利落而自然。

　　他铺好了地铺，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副微微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模样，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了起来：“约法三章，不越界，你睡床，孤睡地铺，安心歇着，孤不打呼噜。”

季青芜望着他那张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俊而温和的面容，望着他蹲在地铺旁边替她铺被角的模样，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整天的复杂情绪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妥帖地收拢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脱了凤冠和外衫，在床榻上躺了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处，侧过身来面朝床榻内侧。

　　殿中的烛火被司马弈吹熄了大半，只留了案角那一支矮烛，将满室笼在一片朦胧而温软的暗色里。

　　月泠宫的夜比别处更冷几分，殿角的兽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地烘着满室，可崔月莘坐在窗前的凤榻上，面色却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冷上几分。

　　她面前的地面上跪着一名宫女，半边面颊高高地肿起，嘴角渗着一丝暗红色的血痕，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一声也不敢吭。

　　崔月莘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泛着红，方才那一巴掌打得又脆又狠，将满殿的宫人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没用的东西。”崔月莘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本宫让你去请王上，你倒好，连王上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一句‘找御医’打发了，本宫养你是做什么吃的？”

那宫女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和压不住的颤：“娘娘息怒……奴婢去了，可王上他……他隔着门说的，奴婢连门都没能进去……”

“够了。”崔月莘猛地站起身来，案上的茶盏被她袖口扫到，滚落在地摔成了几瓣。

　　她站在殿中，胸口起伏得又急又重，那双被精致妆容衬得格外明艳的眸子里翻涌着滚烫而锐利的恨意。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