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崔月莘

季青芜虽然没有见过她，可小桃前几日跟她提过——王后崔月莘，朝中重臣崔家的嫡女，司马弈的原配正妻，入宫两年，夫妻二人相敬如宾。

　　小桃说王后平日里不怎么管后宫的事，可性子倨傲，不好相与。

　　此刻那道绛紫色的身影站在庭院中央，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季青芜面上时，季青芜便明白了小桃那番话的意思。

　　那道目光里没有什么善意，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刺到了的冷意。

　　季青芜放下手里的药碗，站起身来，迎出殿门。

　　她朝崔月莘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放得又轻又妥帖：“民女季青芜，见过王后娘娘。”

　　崔月莘站在庭院里，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子——鹅黄色的衣裙，松松挽着的发髻，素银簪别在鬓边，面容清秀而温软，小腹还平平的看不出什么弧度，可整个人站在那里时有一种安安静静、不卑不亢的坦然。

　　崔月莘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好几息，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端着的从容：

　　“起来吧，本宫今日来，是听说王上出宫三月，带回来一位侧夫人，腹中还有了身孕。本宫身为王后，后宫的事总该照看照看。你初来乍到，宫里的规矩怕是还不大懂，本宫带了几位嬷嬷来，教教你做妾的规矩。”

　　她说着微微侧了侧头，身后那几名嬷嬷便走上前来，在季青芜面前站成了一排。

　　为首的那个嬷嬷约莫五十来岁，面皮绷得紧紧的，一双三角眼上下扫了季青芜一遍，声音平板而冷硬：

　　“季姑娘，妾室见王后，需行跪礼，方才姑娘只是屈膝，不合规矩，还有，妾室不可与王后同席、同坐，不可直呼王上名讳，不可擅出宫门，不可与外臣来往，这些规矩，姑娘要好生记着。”

　　季青芜站在殿门口，听着那一连串“不可”，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什么委屈的神色，只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得很——崔月莘是王后，是司马弈明媒正娶的原配，她一个无名无分的侧夫人，在这座宫里连站稳脚跟的资格都还没有。

　　她没有靠山，没有家世，没有过去，唯一能给腹中孩子的就是一个名分。

　　为了那个名分，她得忍，她朝那嬷嬷微微低了低头，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民女记住了。”

　　崔月莘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认下来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带着一种“算你识相”的满意。

　　她走到庭院的石桌前坐下来，朝身后一名嬷嬷摆了摆手，那嬷嬷便转身走进殿中，端出一只托盘来，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一只茶盏，壶里的茶水还冒着滚烫的热气，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氤氲的白雾。

　　那嬷嬷将托盘端到季青芜面前，崔月莘坐在石桌旁，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既然记住了规矩，那便先给本宫敬杯茶吧。这是妾室见王后的头一条规矩。”

　　季青芜低头看着那托盘里冒着热气的茶壶和茶盏，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那茶壶的壶嘴还在往外冒着白汽，显然是刚烧滚的水，滚烫滚烫的。

　　她伸手提起茶壶，将茶水斟入那只茶盏中，热汽扑面而来，熏得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端起那只茶盏，双手捧着，朝崔月莘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定，屈膝跪了下去，将茶盏高举过头顶，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妾身季青芜，给王后娘娘敬茶。”

　　崔月莘低头看着她跪在面前举着茶盏的模样，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

　　她伸出手来，指尖触到茶盏的边沿——然后她的手“不小心”歪了一下，那盏滚烫的茶水连同茶盏一起朝季青芜的手上翻倒过去。

　　茶盏摔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了几瓣，滚烫的茶水泼了季青芜满手，从指尖一路烫到手腕，白皙的皮肤在一瞬间泛起了大片刺目的红色，几颗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的指节和手背上鼓了起来。

　　季青芜咬紧了牙关，将喉咙里那声痛呼死死咽了回去。她的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可她硬是没有让那滴泪掉下来。

　　她跪在原地，攥着被烫伤的那只手，低着头，声音依然稳稳的，只是带了一层极轻极浅的、旁人不易察觉的颤：“是民女笨手笨脚，冲撞了娘娘，请娘娘恕罪。”

　　崔月莘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她那副强忍着的模样，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像是觉得还不够解气。

　　她正要开口再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司马弈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地上碎了的茶盏和满地的茶水，又落在季青芜跪在地上攥着通红的手的那副模样上，他的面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满院的人都脊背发凉的冷厉。

　　他的目光从季青芜面上移到崔月莘脸上，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翻涌着一层极淡的、却让人不敢直视的怒意，“王后，这是做什么？”

　　崔月莘站起身来，面上的笑意已经褪尽。

　　她迎着司马弈的目光，下巴微微抬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冷意：“王上，臣妾不过是教季夫人一点做妾的规矩罢了，她初来乍到，不懂宫里的礼数，臣妾身为王后，总不能看着她失了体统。”

　　“教规矩？”司马弈的目光落在季青芜那只被烫得通红的手上，看着那几颗晶亮的水泡和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教规矩教到把人烫成这样？王后，你是崔家的嫡女，从小受的是什么样的教养，朕清楚得很，这茶盏是怎么翻的，你心里有数。”

　　崔月莘的面色微微变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有到眼底，带着一种被揭穿之后索性撕破脸的锐利和尖刻：“王上心疼了？臣妾与王上成婚两年，王上从未在臣妾宫中留宿过一夜，如今出宫三月，带回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腹中还揣着一个野种，王上倒心疼起来了，臣妾倒想问一句，王上把臣妾这个王后放在哪里？”

　　司马弈的面色没有变，可他的目光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他没有接她那些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朝身后跟着的内侍吩咐了一声：“传御医到杏雨阁来。”

　　他弯下腰，将季青芜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一手托着她的手臂，一手虚虚护着她被烫伤的那只手，将她从满地的碎瓷和茶水间带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通红的手，眉头微微蹙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崔月莘，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王后今日累了，先回宫歇着吧，往后杏雨阁的事，不劳王后费心。”

　　崔月莘的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着抖，望着司马弈扶着季青芜的那副姿态，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冷淡和疏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她猛地转过身来，绛紫色的裙摆在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那几名嬷嬷和宫女快步朝院门外走去。

　　她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在回廊的青砖上踏出一串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司马弈没有再看她，他扶着季青芜走进殿中，将她安置在床榻边沿坐下。

　　小桃已经慌慌张张地端了冷水来，司马弈接过帕子浸了冷水替她敷在手上，冰凉的触感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季青芜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司马弈蹲在她面前，替她敷着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伤是因孤而起，孤无法替你承受疼痛，这药，得孤来上。”

　　御医来得很快，诊了脉又看了烫伤，留下一只青瓷小盒的药膏，叮嘱每日涂抹三次，几日便能好。

　　御医退出去之后，司马弈拿起那只药盒，打开来，食指蘸了药膏，朝她伸过手去，季青芜把手缩了一下，声音轻轻的：“王上，我自己抹就可以了。”

　　司马弈没有理会她那句话，他伸手将她的手从膝上拉过来，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笃定，将那只被烫得通红的手搁在自己膝上，然后用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极轻极缓地涂抹在她手背和指节那些红肿和水泡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了她，每涂一处都要停一停，等她微微松开了咬紧的牙关再继续。

　　季青芜坐在床榻边沿，低着头，看着他蹲在面前替她涂药的模样——月白色的衣摆沾了地上的水渍，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面容，那双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指尖，指腹上的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清淡的草药香。

　　她心里那些翻涌的委屈和酸涩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热了一瞬，可她到底把那股湿意压了回去。

　　司马弈涂完最后一处，将药盒盖上，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那只被药膏覆盖的手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郑重的笃定：“往后她不会再来了。你在这杏雨阁里，安心养着，旁的事，有孤在。”

　　季青芜抬起头来望着他，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那双温润而沉静的眸子里，将那里面的光映得清清楚楚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又酸又软的东西，让她只轻轻点了点头。

　　司马弈望着她那副安安静静点着头的模样，心口那个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的位置又微微动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殿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处飘过来，轻而笃定：“好生歇着，明日孤再来看你。”

　　他迈步走了出去，玄青色的身影在回廊的日光里渐渐远了，季青芜独自坐在床榻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