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季青芜

杏雨阁的午后，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案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金色。

　　沈钰瑛坐在窗前的圈椅里，面前摊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安胎药，手里捏着一柄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药汁。

　　她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虽然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可唇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粉意。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是小桃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王上吩咐给姑娘添置的新衣裳，料子细软，裁剪合身，穿在身上妥帖而舒服。

　　小桃和小蝶守在门外廊下，正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沈钰瑛没有在意，只是低头望着碗里晃荡的药汁，心里那些盘桓了这些天的念头又翻涌了上来。

　　她在这座杏雨阁里住了快十日了，太医每日来诊脉，药一碗一碗地喝，身子确实在慢慢恢复。

　　可她不能永远这样住下去。杏雨阁是客居之处，不是她的家，她一个没有身份、没有户籍、腹中还带着一个来路不明孩子的女子，在王宫里白吃白住，即便那位王上再宽厚，她也没有脸面一直赖下去。

　　她得想办法，可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门外的低语声忽然停了，紧接着是裙摆拂过门槛的窸窣声和一声恭敬的“王上”。

　　沈钰瑛放下银勺，站起身来，便看见司马弈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袖口和领缘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腰间还是那枚羊脂玉佩，通身的气度温润而从容。

　　他身后没有跟着内侍，只一个人走进来，目光在案上那碗安胎药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面上，朝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坐吧，不必多礼。”他先走到案侧的圈椅上坐下来，抬手示意她也坐。

　　沈钰瑛依言坐回原处，手指搭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司马弈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润而坦诚的底色：“孤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钰瑛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他。

　　司马弈的指腹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你在这宫里住了十日了，伤势也好了大半，可你无户籍、无身份，腹中又有一个孩子，往后日子怎么过，你想过没有？”

　　沈钰瑛的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想过，想了很多天，可她想不出办法来。

　　她没有过去，没有身份，没有依靠，肚子里还有一个需要名分才能安安稳稳活着的孩子。

　　她能怎么办？在这座王宫里，一个没有身份的女子，连住下去都是靠着别人的善意，而善意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司马弈望着她那副微微低垂着眉眼的模样，日光落在她的发顶和侧脸上，将她那道清秀而温软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片刻后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带着一种郑重、不容含糊的认真：

　　“孤想给你一个身份，孤想纳你为侧夫人，给你一个名分，这样你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便有户籍、有身份，不会再有人拿他的来历做文章。你在宫里住着也名正言顺，不必再看旁人的脸色。”

　　沈钰瑛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一层明显的意外和怔忡。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司马弈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先听他说完，他继续道：

“孤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失忆了，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孤不逼你。若有一日你恢复了记忆、想离开，孤会让你离开，绝不阻拦。这场婚事只是一笔交易，给你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也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旁的，你不必多想。”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靠回椅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回应。

　　沈钰瑛坐在圈椅里，手指交握在膝上，低垂着眼帘，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像是一锅被搅动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她需要一个身份，孩子需要一个名分，而他需要一个理由把她留在宫里而不被朝臣们非议。

　　这是一笔交易，一笔干净利落、各取所需的交易，可她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王上，民女有一事不明，王上贵为大昭之主，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要选民女这样一个来路不明、还怀着别人孩子的女子做侧夫人？”

　　司马弈靠在椅背上，听到她这个问题时，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偏开了头望着窗外，他沉默了几息。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坦荡的平静：“朝中的大臣们一直在催朕纳妾，孤登基四年，后宫只有王后一人，他们觉得不够，觉得孤该广纳妃嫔、开枝散叶，可朕没有纳妾的心思，朕娶的，没有一个是朕喜欢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面上，嘴角那个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包括王后崔月莘，孤与她成婚两年，是崔家与皇室之间的联姻，一场交易罢了，她做她的王后，孤做孤的王上，彼此各不相干，朕的宫里不缺女人，缺的是一个让朕觉得可以安安静静待着的人。你在这里住了十日，朕看着你在庭院里坐秋千、喝药、安安静静地出神，觉得你这个人……不闹腾。朕不讨厌你，与其让那些大臣们塞些朕不喜欢的女子进来，不如选你，你无依无靠，朕给你一个名分，你替朕挡一挡那些催着朕纳妾的折子，两全其美。”

　　沈钰瑛听着他这番话，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慢慢沉淀下来，她失忆需要一个名分，他被朝臣和规矩逼着需要一个侧夫人。两个人各有所需，凑在一起，倒真像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她抬头看着他，望着他那双温润而坦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清晰、笃定的分量：“王上，民女有几个条件。”

　　司马弈微微挑了一下眉，示意她说。

　　沈钰瑛将交握的手指收拢了一瞬，然后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第一，既然是交易，那便不是真夫妻。民女与王上之间，只是名分上的夫妻，旁的越界之事，王上不能有。第二，若有一日民女想离开，王上不许阻拦，民女来去自由。第三，民女要出入宫禁的自由，不能有侍卫阻拦。这三条若能应允，民女便答应这门婚事。”

　　司马弈听她说完，沉默了一息。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着，看着她那双清亮亮、没有半分怯懦和犹疑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微微深了一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她这三条的分量。

　　殿中安静了几息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出深浅、从容的笃定：“孤答应你，三条都依你，不是真夫妻，不越界，来去自由，出入宫禁不受阻拦，你若想走，随时可以走，孤绝不拦你。”

　　沈钰瑛望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他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也没有勉强，只有一种坦荡的从容。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朝他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放得又轻又妥帖：“那便依王上所言，民女……多谢王上。”

　　司马弈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在日光里微微低垂的面容和那道安安静静立在窗前的身影。

　　他想起方才那三条——不越界、不阻拦、来去自由。这三条里，每一条都在为“离开”做准备。

　　她连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留下来的借口都不肯给自己留，像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走。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很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旁人看不分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朝她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笃定：“你失忆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孤便重新取一个，姓季，季青芜。青芜是一种草，生在荒地里也能长，风吹雨打都不怕，你既无过去，便从头开始，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沈钰瑛抬起头来望着他，季青芜。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那名字陌生得很，可念了两遍之后，却像是贴着皮肤慢慢有了温度。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季青芜。民女记住了。”

　　司马弈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点着头应下新名字的模样，心口那个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的位置又微微动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朝殿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处飘过来，轻飘飘的：“你好生歇着，过几日礼部会送来婚书的样式，你若有旁的想添，只管跟小桃说。”

　　他迈步走了出去，玄青色的身影在回廊的日光里渐渐远了，沈钰瑛站在窗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有了一个新名字，季青芜。她还即将有一场交易式的婚事，一个名分上的丈夫，和一个不会被质疑来历的孩子。

　　日头从东边的飞檐上漫过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季青芜正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安胎药慢慢喝着，小桃在旁边替她捏着一柄团扇轻轻扇着风。

　　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唇色已经恢复了浅浅的粉意，额角那道伤疤也淡了大半，被碎发遮着几乎看不出来了。

　　小桃一边扇扇子一边压着声音跟她说着宫里的闲话，说王上这几日在前朝忙着政务，每日批折子到深夜，连膳都顾不上按时用。

　　季青芜听着，手里的银勺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和司马弈之间只是一桩交易，他前朝的事她不该多问，也不该多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小桃的扇子忽然停了，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面色微微变了一瞬。

　　紧接着，杏雨阁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带着几名嬷嬷和宫女鱼贯而入，脚步不疾不徐的，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紧的压迫感。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大约二十一二的年纪，身量高挑，面容端庄而明艳，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纹宫装，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的凤钗，通身的气度处处透着一种端方而凌厉的贵气。

　　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目光扫过杏雨阁的庭院时，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顺眼的摆设。

　　崔月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