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继位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朝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没事吧？方才是我唐突了，不该在你出神的时候忽然出声。”

　　沈钰瑛站稳了身子，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她的面上还带着一层因为方才那一跌而泛起的薄红，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温软：“没事，是我自己吓了一跳，多谢公子相扶。”

她说着抬起眼来打量了他一遍。

　　月白色的衣袍，腰间的玉佩，通身的气度和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两名内侍打扮的人，她心里隐约浮起一个猜测，可她还是问了出来：“公子是……”

　　司马弈站在她面前，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和面容上，将他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容照得清晰而柔和。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深不浅，带着一种让人看了便觉得平易近人、坦荡的从容：“司马弈。”

　　沈钰瑛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司马弈。

　　大昭国的王上，那个把她救回来的人。

　　她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这座王宫里的规矩和暗流，盘算着自己该如何在这里活下去，转眼间这座王宫的主人便站在了她面前，还朝她笑着。

　　她愣了一瞬，然后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放得又轻又妥帖：“民女见过王上，多谢王上救命之恩。”

　　司马弈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她那张微微低垂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温和：“你身上还有伤，不必多礼，听御医说你磕到了头部，有些神识不清，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家住哪里？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沈钰瑛抬起头来看着他，她望着他那双温润而坦诚的眼睛，沉默了一息后微微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压不住的茫然和无力：“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只手又不自觉地覆了上去，掌心贴着小腹的衣料。

　　司马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他想起太医回禀时说的那句话——“姑娘已有了月余的身孕，胎象有些不稳。”

　　他的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她面上，他没有追问那个孩子的来历，也没有追问她的过往。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依然温润而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听了便觉得安心的笃定：“不记得便不记得了，你先在这里好生将养着，等身子养好了，旁的再慢慢想。杏雨阁清静，你便先住着，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小桃和小蝶。”

　　沈钰瑛抬起头来望着他，她望着他那张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俊而温和的面容，望着他嘴角那个不深不浅的几分宽厚和耐心的弧度 。

　　她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整个上午的茫然和不安，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一角，不那么沉了。

　　她朝他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真切的感激和妥帖：“多谢王上。”

　　司马弈看着她在日光里弯起嘴角的那副模样，看着她那双清亮亮的眼睛，他心口那个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的位置又微微动了一瞬。

　　他退后一步，朝她点了点头，声音依然温和而从容：“你歇着吧，孤改日再来看你。”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沿着来路朝回廊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疾不徐的，月白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拂动着，身后那两名内侍无声地跟了上去。

　　他走过回廊拐角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可他的余光从廊柱的缝隙里又看了一眼庭院中那道鹅黄色的身影。

　　她正弯着腰将秋千的座板扶正，日光落在她的侧影和发梢上，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嘴角那个弧度还浅浅地留在唇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

上京城。

　　登基大典那日，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阶站得整整齐齐，朝服的颜色从紫到绯到青到绿，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

　　殿门大开，新制的龙椅在殿中高台上安安静静地摆着，椅背上雕着九条蟠龙，龙口衔珠，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那柄龙椅照得泛着冷冽的光泽。

　　慕凌霄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龙袍，从侧殿走出来时，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那身龙袍比蟒袍更重，领口和袖口的金龙纹样用金线密密绣着，腰间的玉带扣着那枚传国玉玺的印绶，通身的帝王威仪在他迈出殿门的那一刻便沉沉地压了下来。

　　他的头发依然掺着银白，银冠束得端端正正，鬓角和额前几缕银丝在日光里泛着冷而薄的微光。

　　他的面容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虽然依然瘦削，可眉眼间那层空茫茫的灰败已经褪了，换上了沉肃而笃定的底色。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踏在太和殿的地砖地面上，一声一声的，在满殿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在龙椅前站定，转过身来，面朝满殿的文武百官。礼部尚书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明黄色锦帛，正要宣读继位诏书，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一道苍老而尖锐的声音从殿门外刺进来：“慢着！”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方向，柳知意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太后常服，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太和殿。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发髻上的凤钗歪在一侧，面上的脂粉被汗水冲出了几道沟壑，眼窝深陷，嘴角却浮着扭曲而锐利的恨意。

　　她甩开那两名内侍的手，自己跌跌撞撞地朝殿中走了几步，抬起头来望着高台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声音沙哑而尖利，带着绝望的嘶喊：

　　“慕凌霄！你弑君夺位，你不得好死！你杀了我儿，你踩着他的尸骨坐上那把龙椅，你夜里睡得着吗？你配做这个皇帝吗？”

　　满殿哗然。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用余光去瞥高台之上慕凌霄的反应。

　　可那些目光扫过殿中两侧站着的文武百官时，却渐渐变了——那些站在前排的重臣们，没有一个露出惊讶或动摇的神色。

　　礼部尚书依然端着那卷诏书，面色如常；吏部侍郎垂着眼帘，连头都没抬；后头那些各部官员们虽然有人微微动容，可很快便压了下去，重新站得笔直。

　　柳知意方才那声嘶喊在殿中回荡着，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一片比方才更沉、更冷的沉默。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她曾经以为会替她说话的老臣、那些她安排进朝中的心腹、那些她以为会站在她这边的人，一个一个地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那些扭曲的恨意和嘶喊底下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大片大片慌乱的空白。

　　慕凌霄站在龙椅前方，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平静而幽深，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太后柳氏，太上皇继后，本非朕之生母。自朕幼年起，柳氏数次派人暗杀朕，先帝在时便已查明。朕念其年迈，未曾追究。太上皇驾崩之后，柳氏勾结外臣、图谋不轨，朕亦隐忍至今。今日朕继位大典，柳氏当众污蔑朕弑兄夺位，罪无可恕。”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诏书，递给身侧的礼部尚书，礼部尚书双手接过，展开来，尖细的嗓音在满殿的寂静中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后柳氏，心怀不轨，罪证确凿。今废去太后名位，贬为庶人，迁居冷宫，终身不得出，钦此。”

　　柳知意站在殿中，听着那道诏书一字一句地念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脚下抽去了所有的支撑。

　　她的嘴唇哆嗦着，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着茫然而空洞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然后她整个人朝后退了两步，撞在殿中的一根金柱上，顺着柱面滑坐下去。

　　她坐在地上，抬起头来望着高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哑，带着一种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破碎而凄厉的疯狂，一声接一声地在太和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着：“好……好得很……慕凌霄……你狠……你比你父皇狠……比你弟弟狠……你赢了……你赢了……”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眼泪和鼻涕混着面上的脂粉淌下来，将那张曾经雍容端庄的面容冲成了一片狼藉。

　　她攥着裙摆的手指在颤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一会儿是“凌尘”，一会儿是“哀家是太后”，一会儿又是“霜雪那个贱人”。

　　那些字句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像是一团被搅碎了的乱麻，从她嘴里一句接一句地漏出来。

　　殿中的文武百官们看着这一幕，有人不忍地别开了目光，有人低声叹了口气，可没有一个人上前替她说一句话。

　　慕凌霄站在龙椅前方，望着她坐在地上疯疯癫癫又笑又哭的模样，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殿侧的侍卫微微抬了抬手，两名侍卫走上前去，一左一右地将柳知意从地上架了起来，拖着她朝殿门外走去。

　　柳知意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笑着，那笑声从殿门口一路传到殿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太和殿外的日光和风里。

　　慕凌霄坐在那张沉甸甸的龙椅上，面朝满殿跪伏的文武百官，听着他们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银冠底下的白发在日光里泛着冷冽的光，目光平视着殿门外那片再也无人能撼动的江山。

　　当天晚上，慕凌霄下了一道密旨。

　　那旨意没有经过朝堂，没有经过礼部，只由玄夜亲自带着几名暗卫去了冷宫。

　　冷宫的偏殿里，柳知意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门窗都钉了木条，只从门缝里透进去一线窄窄的光。

　　她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头发散着，面上的泪痕和脂粉结成了一片斑驳的硬壳，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玄夜推门进去时，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而涣散，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声音嘶哑而微弱：“慕凌霄让你来的？他要杀哀家？”

　　玄夜没有回答她，他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毒酒，酒液平静而澄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冷而薄的光。

　　他走到柳知意面前蹲下身来，将那只碗递到她面前，柳知意低头看着那碗毒酒，看了好几息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比在太和殿上时更淡了些，带着空茫茫的坦然，她没有再骂，也没有再哭。她只是伸出手来，接过了那只碗。

　　她的手抖得厉害，碗里的酒液在碗壁上撞来撞去，洒了几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端起碗来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碗从她手中滑落，摔在稻草堆上，滚了两圈便不动了，她的身子朝后歪了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角那个弧度还浅浅地留着，直至慢慢地消失。

　　玄夜站在她面前，望着她那张渐渐失去生气的面容，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冷宫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那片阴冷和黑暗重新关了进去。1